被嘲“球缩力拉满”的匹克球,真比乒羽网低一头?

题图|Pinterest
作者|草莓脆 编辑|腾宇
都说一项运动开始变得有意思,成功跻身主流成为大众运动,往往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喜欢它,而是因为它开始让不同的人产生不同意见。匹克球正是这样的存在,毕竟不是哪项运动都能同时收获“中产新宠”和“球类运动鄙视链底端”两种评价。
这种矛盾是匹克球最初收获关注的原因之一。在无数匹克球的夸夸帖中,都能看到同一句形容:用大号乒乓球拍在羽毛球场上打网球,兼顾网球的力量、羽毛球的灵活和乒乓球的手感的“三球合一”。

打匹克球只有0和无数次。(图/9GAG)
但这种表述也可以是“完美地集合了羽毛球、乒乓球和网球的缺点”:没有羽毛球的弧线,缺乏乒乓球多变的旋转,没有网球的力量与速度感。于是,“匹克球成功地让打三大球的人都沉默了”。
就目前而言,匹克球并没有因为这些争议而退潮。在其发源地美国,美国体育与健身行业协会(SFIA)数据显示,2025年美国匹克球参与人数达到2430万。2026年,匹克球已被中国河南、广西、北京等十个省市列为省运会群众项目,飞速“入编”,被称为未来十年内最有可能进入奥运的项目。
身怀热度流量,还有官方背书,仅用“不过是又一款网红运动”给匹克球一锤定音,显然不够客观。而对它最激烈的批评者,不是从不运动的人,恰恰是乒羽网这三大传统持拍球类的老玩家。
一群打球的人,为什么如此看不上另一群打球的人?又或者说,匹克球是不是一项好运动,究竟谁有资格来判定?

9月3日,2026全国匹克球锦标赛在河南省鹤壁市开赛,这是鹤壁连续第三年举办全球匹克球锦标赛。(图/新华社)

球类运动之耻,罪在“四不像”?
刚过去的国庆假期,小空和她老爸一起打了人生中的第一场匹克球。
爸爸是多年资深网球迷,但因为患有网球肘,不宜剧烈运动,小空便拉着老爸来体验这个“平替网球”。
老爸的匹克球初体验感想并不怎么样。匹克球的发球动作是他最不喜欢的下手式,“新手才会用”;为了防止网前扣杀而设置的“厨房区”,他也不习惯。新手容易误入禁区,边界不明晰犯规判断含糊,他认为“非常反直觉”。
就像小空爸爸的评价一样,匹克球容易引起传统持拍球类运动玩家不适的地方,可能是它对“体育观赏性”和“竞技感”的重新定义。
对于三大球爱好者来说,隔网相对的小球类运动的爽感,通常来自一种肉眼可见的“力大砖飞”感:力量足、速度快、旋转强,运动员的动作漂亮、有张力,回合制节奏迅速,视觉刺激强,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竞技观赏美学。

不是这种美学。(图/《网球王子》)
匹克球偏偏不太吃这一套。匹克球常被夸赞的“新手友好”优点,像防扣杀的厨房区,温和的发球方式和“双反弹”规则,都对比赛的强度做了限制。从传统竞技体育审美看,三大球中最具观赏性的技术环节,在匹克球的规则框架下被系统性地削弱了,当然很容易显得“不够爽”。
国家体育总局网球运动管理中心主任白喜林将匹克球的特点概括为“三低三高”:门槛低、成本低、风险低;社交属性高、综合价值高、安全指数高。
这些特点,翻译成拍类运动老玩家的话就是:门槛低等于没技术壁垒,风险低等于没对抗强度,安全指数高等于缺少必胜的决心。“难度不大上手快,打过乒羽网的人更容易接受和推广”,这种说法削弱了匹克球的专业性,让人觉得“我随随便便就能打”。
事实上,与其说匹克球比三大球弱势,倒不如说它重新定义了竞技方式。某种程度上,这种竞技逻辑和很多策略类运动有相似之处,虽然引起的争论一点也没少。

(图/GettyImages)
2024年,美国一位前大学网球选手、现职业匹克球运动员公开宣布“匹克球比起网球需要更高的技术要求”,引发职业网球圈集体反弹,众多网球名将下场讨论驳斥。
英国职业女子网球运动员塔拉·摩尔转发道:“你可以随便找个职业网球选手去打匹克球,他们都能应付自如,但反过来就未必了。”
这场争论最后当然没有标准答案。因为“技术含量”本身,就不是一个客观到足以统一所有运动的尺度。
如果技术讨论仅限于网络打嘴仗,三大球和匹克球之间的“鄙视链拉扯”还不至于如此激烈。而当匹克球开始争夺实实在在的场地资源时,矛盾就从评论区走进了体育场。

《华盛顿邮报》还推出过名为“匹克球就是最糟糕的”专栏。
在美国,匹克球快速增长以后,网球场与匹克球场之间的“场地之争”矛盾,已经成为公共空间管理问题。2024年,美国弗吉尼亚州费尔法克斯县就曾发生匹克球爱好者抗议球场改回网球专用场地的事件;2025年,加州卡梅尔海滨因居民持续投诉噪声,成为当地首个禁止在公共球场开展匹克球运动的城市。甚至有左翼网球俱乐部开始组织反匹克球游说活动,声称网球才是“真正的劳动人民运动”,而匹克球则是中产侵蚀劳动人民生存空间的拙劣玩具。
中国的匹克球目前处于新兴群众运动发展阶段,但类似的空间变化已经发生。不少球场会划出匹克球场地空间,开启“球场拼多多”模式。场地之争的表层是物理空间不够用,更是一个社会文化问题:在一块既有的运动空间里,谁的文化更有资格留下来?

(图/@蔡依林)
匹克球的现况不过也是三大球类曾走过的来时路。把所有匹克球参与者贴上“装腔中产”或“运动菜鸟”标题,和把所有传统持拍球类玩家都归入“老派鄙视者”,其实是同一种懒惰,一样的无趣。

一项运动好不好,不该由鄙视链来决定
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在《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中提出一个观点:不同阶层对运动、艺术、饮食的品位差异,表面上看是个人偏好,实质上是一种文化资本的展演,是社会区隔的再生产机制。品位既不纯粹,也不客观,它深刻地植根于一个人所处的阶层位置。
如果我们承认个人爱好本身就是被社会塑造的,那就应该同样承认,今天你觉得“不够格”的运动,明天可能就“真香”了。运动品位是最隐蔽的阶层标识,因为它看起来最像“个人爱好”。
但一项大众运动的魅力,从来不是它能不能满足人对“竞技”的想象,而是它能不能满足人对“运动”的需求。

(图/HK01)
匹克球在中国的兴起类似于壁球、飞盘、腰旗橄榄球、陆地冲浪和越野跑,它们都融合了运动与社交两项功能。而匹克球相对容易上手的特点,让它更精准地击中了当代城市人的痛点:一项有趣的、入门门槛低的运动,同时附带社交属性。网球、羽毛球和乒乓球当然都可以边玩边社交,但它们有着相对来说更明显的技术门槛。
匹克球更容易上手又足够让人持续玩下去,这是一种很现实的吸引力——你不需要先具备某种资格、达到什么门槛才开始运动,这也是很多传统球类玩家容易忽略的地方。
美国2025年的一项研究发现,50岁以上的匹克球参与者,其孤独感与社会联系水平存在一定相关性。匹克球参与者除了看重身体活动,也普遍认为它带来的社交联系很重要,运动与社交也从来不是二选一的单选题。
说到底,运动的选择是自由的:有人追求专业进阶,有人追求热血竞技,有人将它当成下班后的解压,有人要借此交朋友,有人一心只想赢。这些需求从来不冲突,真正奇怪的,是我们总想让它们互相证明谁更高级,谁更适合摆在台面上成为某种风潮或者标志。

(图/网络截图)
匹克球的争议,从来不在于“它到底是不是一项好运动”。真正值得追问的是,是为什么成年人连选择一种自己喜欢的、适合的运动,都要先担心别人怎么看。
体育本来是一种非常私人甚至非常自由的事情。毕竟,就算是足以冠上“世界最受欢迎“之名的运动,一开始也不过只是几个人在百无聊赖中设计出来的一种游戏而已。

校对:遇见;排版:王雨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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