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梳理：俄罗斯真的暴发鼠疫？究竟发生了什么？

（文/观察者网 郭光昊）

28岁的鼠疫防控研究所研究员突然病亡，一条极具冲击力的传言迅速从俄罗斯向全球网络病毒式传播：她在实验室打碎了装有鼠疫病原体的试管，随后感染身亡。

这种类似科幻小说中末日灾难的情节很快引发了全球网友的担忧。虽然俄罗斯官方随后否认发现实验室事故，并将死者诊断为“不明病因肺炎”，排除鼠疫。但美国总统特朗普又将这一事件明确定性为“肺鼠疫”，还说俄罗斯遇上“大问题”。

眼下疑问多于答案，也给各种阴谋论留下了滋生空间。事实最终或许会证明，这些担忧只是虚惊一场。但外界对此高度紧张，甚至近乎恐慌，也并不难理解。

那么，在俄罗斯究竟发生了什么？

伊尔库茨克西伯利亚及远东鼠疫防控研究所

年轻研究员突然病亡，“疑患特别危险传染病”

根据俄罗斯媒体消息，死者为28岁的达莉娅·希皮洛娃，是伊尔库茨克西伯利亚及远东鼠疫防控研究所的研究员。因出现严重呼吸系统感染症状，她于9月29日前后被送往当地的谢列霍夫区医院治疗，大约在10月1日深夜至2日凌晨死亡。

俄独立媒体“贝加尔湖人”报道，2022年，希皮洛娃毕业于伊尔库茨克国立医科大学医学生物化学专业，同年进入研究所工作。起初，她担任实验室助理，一年半后成为研究员。

与此同时，在研究所资助下，希皮洛娃继续在职深造，接受临床实验室诊断专业的住院医师培训，并于2024年以优异成绩完成培训，获得红色文凭。多名接受采访的朋友和同事都形容她“聪明、有责任心”。

希皮洛娃的邻居表示，她去世后，当地卫生防疫部门曾三次上门进行消杀。

有关这起事件的正式消息，直到10月2日才首次公开。

谢列霍夫区区长莫金首先通报，谢列霍夫区医院住院部自10月1日起进入隔离状态，暂停患者入院和出院，医院实验室工作也已全面暂停。

俄罗斯全国性大报《生意人报》随后报道，伊尔库茨克州政府召开了卫生防疫委员会特别会议。由于有关危险传染病的传闻不断扩散，主管卫生防疫工作的俄罗斯联邦消费者权益保护和公益监督局局长、俄罗斯国家首席卫生医师安娜·波波娃飞赴当地参加会议。

《生意人报》同时援引“当地新闻媒体”称，相关病例可能是肺鼠疫。

伊尔库茨克州长科布泽夫稍后通报说，召开这次会议的原因，是“此前有消息称州内一名居民疑似患有一种特别危险的传染病”。为此，联邦卫生防疫部门已经组织并正在实施全套防疫措施，会议还批准了一项应急行动计划。

科布泽夫表示，所有已经确认的接触者均已被纳入医学观察。截至当时，所有接触者均未出现任何发病迹象，实验室检测结果也均为阴性。

与此同时，有关部门向俄新网透露，一名女子因传染性疾病在谢列霍夫医院去世，具体传染性质仍由专家确定。

打碎试管染上鼠疫？传言快速传播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一阶段，俄罗斯官方始终没有说过“鼠疫”二字，但在网络上，“鼠疫”的说法早已迅速传开。

围绕希皮洛娃究竟如何感染，俄罗斯网络上大致出现了四种说法。

第一种，也是流传最广的一种，是她在实验室里打碎了装有鼠疫病原体的试管。

这一说法由伊尔库茨克当地记者帕维尔·斯捷潘诺夫（Павел Степанов）提出。他声称，希皮洛娃于9月25日在实验室内打碎了一支装有病原体的试管，随后开始感到身体不适。

第二种说法是，希皮洛娃可能曾处理来自外贝加尔边疆区的感染动物或相关生物材料，并在这一过程中受到感染。

第三种说法是，她在发病前曾前往布里亚特，甚至有人进一步把目的地指向靠近俄蒙边境的鼠疫自然疫源地区。

第四种说法则称，希皮洛娃此前曾前往泰国，可能是在旅行期间感染。

路透社在报道中也列举了“打碎试管”“前往俄蒙边境地区”和“前往泰国”三种说法，但同时强调，目前没有任何一种说法得到官方证实。

为什么外界会迅速把这起事件与“肺鼠疫”联系起来？一方面，希皮洛娃供职的本身就是俄罗斯重要的鼠疫防控研究机构，研究对象包括鼠疫耶尔森菌；另一方面，她出现的是严重肺炎症状，而肺鼠疫本身就可表现为急性重症肺炎，并能够通过飞沫传播。事发后，俄罗斯快速采取了防疫措施，这些措施进一步加剧了外界猜测。

此外，俄罗斯南西伯利亚至蒙古西部本来就存在长期鼠疫自然疫源地。阿尔泰、图瓦、布里亚特以及蒙古西部等地的旱獭及其跳蚤长期构成鼠疫自然宿主和传播媒介体系。2026年2月，俄罗斯阿尔泰共和国卫生部门还称，与蒙古接壤地区动物间鼠疫活动仍较活跃。不过，存在天然疫源地、采取高等级防疫措施，与确认伊尔库茨克发生人间鼠疫疫情仍是两回事。

对于这些传言，希皮洛娃的同事和同学在接受“贝加尔湖人”采访时都表现出强烈怀疑。

研究所一名工作人员并不相信希皮洛娃是在实验室里打碎了试管。她说：“我们这里不会发生这种事。就算真的打碎了，那里也是隔离操作箱，工作人员还穿着隔离防护服，根本不会出什么问题。”

希皮洛娃的一名大学同学也持相同看法。她曾在这家研究所实习。她说：“除了采取非常严格的安全措施外，那里所有人都会接种鼠疫疫苗——甚至连来实习的学生也不例外。”

这名医务人员还表示：“我甚至从理论上都想象不出，那里究竟可能发生什么样的事故。”

恐慌在当地快速蔓延

10月2日晚间，布里亚特自治共和国政府首脑齐杰诺夫发布的一则消息，又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布里亚特与伊尔库茨克州之间仅隔着一个贝加尔湖。齐杰诺夫原本是想通报这名女子生前并未到过布里亚特，打消当地居民的疑虑，但在最初发布的消息中，他却直接写成了“死于鼠疫的女性”。

这意味着，“鼠疫”的说法第一次得到了官方人士的公开背书。

虽然相关措辞很快被修改为“可能死于鼠疫”，但这次改动反而进一步引发网民猜测：政府内部是否真的掌握了更多尚未公开的信息？

到了3日，俄罗斯官方仍未就这种传染病的具体性质给出新的说明，但不安和恐慌情绪已经开始在当地蔓延。

3日上午，伊尔库茨克州贝加尔斯克市政府一度建议居民不要前往邻近的谢列霍夫。不过，据本地媒体IrCity报道，这条帖文很快又被删除。

与此同时，伊尔库茨克铝厂负责人宣布，企业将实施口罩制度。

“作为一项预防措施，我们已经在厂内实施口罩制度。俗话说‘上帝保佑谨慎的人’，请大家遵守各项防护措施。各位伊尔库茨克铝厂员工，我就在大家身边，也始终保持联系。如果出现任何症状，请立即就医。”

伊尔库茨克铝厂是俄铝旗下大型铝冶炼基地，也是谢列霍夫当地的支柱企业。连这样一家大型企业都开始采取防疫措施，当时当地社会的紧张程度可见一斑。

俄罗斯官方正式通报

直到10月4日，俄罗斯卫生防疫部门终于通过塔斯社等权威媒体，首次发布了较为完整的阶段性调查结果。

俄方称，患者死因被诊断为“不明病因肺炎”。

针对患者样本进行扩大检测后，没有发现与其职业活动有关的微生物。针对研究所开展的生物安全检查也没有发现，在操作致病性微生物的过程中发生过事故。

对约200名密切接触者进行的扩大检查则发现了2例新冠病毒感染和2例鼻病毒感染，但没有发现其他传染病病原体。

俄方同时表示，伊尔库茨克州、伊尔库茨克市及谢列霍夫市的卫生流行病学形势稳定，有关部门已经针对这起病例组织实施专业防疫措施。

10月5日，俄罗斯总统府首次公开回应这一话题。

在当天的克里姆林宫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及，克宫是否关注到伊尔库茨克所谓“鼠疫”事件。

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回答：“在这种情况下，主管和具备专业能力的机构是联邦消费者权益保护和公益监督局。因此，应当以联邦消费者权益保护和公益监督局的正式声明为准，不要听各种传言、各种议论等。”

美国也来插一脚：俄罗斯发生“大问题”

就在俄罗斯官方不断试图降温之际，美国方面也开始公开介入这一话题。

10月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首次公开回应这一事件。

当天，他准备从白宫启程前往内布拉斯加州时接受记者提问。有记者直接问：“俄罗斯是不是暴发了鼠疫（plague）？”

特朗普表示，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而且还明确说出“肺鼠疫”这个词——“the pneumonia plague, you call it plague”。

特朗普说：“我不愿看到他们遭遇这种情况。这是一种很棘手的疾病。你知道，这种病我们过去是能够控制的，但不知怎么回事，那些微生物变得更强、更聪明了，就像一支军队一样……不过我们会提供帮助。任何人遇到这种问题，我们都愿意提供帮助。我们目前还没有这么做。现在还很早，我们也是刚刚得知这件事，不过我们会考虑的。”

他最后又补充了一句：“但这对俄罗斯来说是一个大问题。”

10月6日，特朗普返回白宫后，对此给出了更进一步的表态。

他表示，自己已经安排了与俄罗斯总统普京的通话。当记者追问美国情报机关目前如何判断这起事件时，特朗普回答：“我们正在进行非常深入的讨论。大概到明天，我们就能给出通报。”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也先后两次公开表态。

10月5日，他首先表示：“这件事值得我们集中关注，但没有必要惊慌。”

但到了6日，鲁比奥表态的重点已经发生变化。他表示，俄罗斯“显然有责任”就伊尔库茨克防疫研究所工作人员死亡事件向国际社会提供更多信息。

鲁比奥称，美方正“逐小时”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如果实际情况比目前披露的更严重，美国具备向俄罗斯提供援助的手段，但在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需要先掌握更多信息。

他说：“也许根本没什么事，也许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我们不得而知。”

而在这种措辞变化的背后，是美方已经开始正式向俄罗斯施压。

《华尔街日报》10月7日报道称，美方已经向俄方发去外交照会。美国官员透露，美方已警告莫斯科，俄罗斯未按规定披露事件细节，违背了其承担的国际卫生义务。

美国官员称，围绕这起离奇事件，俄罗斯向美方提供的信息寥寥无几，令外界担心传染病可能在俄罗斯境内甚至境外蔓延。

2005年达成的《国际卫生条例》（International Health Regulations）是一项全球卫生公约，要求各国在发生可能演变为国际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后的24小时内通报世界卫生组织（WHO）。公约还要求签署国持续提供详细进展，包括实验室检测结果以及为遏制威胁所采取的措施。

俄罗斯已经向世界卫生组织通报了有关情况，但美媒仍指责俄方至今仍未回答这起病例的一些基本问题，例如究竟进行了哪些具体检测。

世卫组织定为低风险，但谭德赛提到第二名患者

与此同时，世界卫生组织也开始公布其掌握的信息。

世卫组织发言人林德迈尔10月6日表示，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世卫组织初步风险评估认为，伊尔库茨克地区的风险为“中等至低”，俄罗斯联邦整体风险为“低”，世卫组织欧洲区域的风险为“非常低”。

他表示：“目前有关部门正在调查她的死亡是否由肺鼠疫造成。她所在的机构研究包括鼠疫在内的危险病原体，而西伯利亚这一地区的野生动物中天然存在鼠疫。”

林德迈尔继续说：“截至目前，死因尚未得到官方确认，据报实验室检测仍在进行。患者所有接触者据报都已经被确认，并正在接受健康监测；截至目前，没有任何人出现发病症状。”

“患者最初表现为典型的急性呼吸道病毒感染。根据检测结果，所有接触者中均未检出危险传染病病原体。这是我们刚刚从俄罗斯主管部门、也就是《国际卫生条例》国家联络点收到的信息。”

10月7日，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赛进一步发表声明，表示自媒体最初报道以来，世界卫生组织一直在积极跟进这一事件。

谭德赛表示：“针对世卫组织依据《国际卫生条例》提出的核实请求，俄罗斯卫生主管部门表示，伊尔库茨克州近期没有登记鼠疫病例。俄方告知世卫组织，已经开展流行病学调查并采取预防和控制措施，已确认的接触者均被纳入医学观察并接受检测。俄方称，在这些接触者中没有检出高威胁性病原体，所有已确认接触者的医学观察也已经结束。”

他还说：“世卫组织一直与俄罗斯卫生主管部门保持联系，并已表示愿意提供技术支持。世卫组织还要求俄方提供进一步信息，以澄清这例重症肺炎的病因、究竟是什么病原体促使有关方面采取公共卫生措施，以及媒体有关第二名员工患有病因未明肺炎的报道。”

值得注意的是，谭德赛在这里明确提到了“第二名患病员工”。尚未找到主流媒体对此报道，不清楚他说的具体情况。

中蒙表态

除美俄和世卫组织外，周边国家也开始作出反应。

10月6日，蒙古国卫生部发布正式通报。

蒙方称，在获悉媒体报道后，蒙古国国家人畜共患病研究中心随即向俄罗斯相关研究所发函，要求提供正式信息。

俄联邦卫生防疫部门随后就相关事件展开调查，并通过电子邮件向蒙方回复称：“所谓鼠疫疑似病例并未得到证实。”

蒙古方面表示，根据快速风险评估，这起事件对蒙古国造成的潜在风险水平为“低”。目前，对俄主要口岸仍正常运行。

同一天，在中国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美国全国广播公司记者提问称：据报道，俄罗斯伊尔库茨克地区研究所的一名工作人员疑似感染肺鼠疫后身亡。美国国务院称，正在密切监测这一情况。俄罗斯政府是否同中国政府和专家建立联系，探讨可能的合作以应对这一问题？

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回应：“中俄双方在包括鼠疫在内的传染病防控领域保持密切交流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