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丨杨佩娟:在大漠里守望星辰大海

先生丨杨佩娟:在大漠里守望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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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佩娟:我们就是甘当铺路石,在航天路上铺上路,你们走起来就好走一点,我觉得我也就算发挥了余热。

【人物名片】

杨佩娟,1943年生,今年83岁。中国航天科工六院分析测试研究室原主任,她参与了“东方红一号”固体燃料配方研究和20多个项目配方研制及主要性能的质量控制,并将微机应用于材料的能量计算和性能测试。曾获国防科工委科研成果奖、全国三八红旗手等荣誉称号。杨佩娟扎根塞北半个多世纪,是我国航天固体动力事业的拓荒人与坚守者。

记者:您这样爬楼上下,不觉得累呀?

杨佩娟:我不觉得累,我在底下走圈我也走挺快的。我今天穿的裙子,我平常不穿,这些衣服都很新。

记者:这件衣服真是漂亮,精心搭配的衣服。

杨佩娟:没有啦,这都是九几年的衣服,都是三十年以前的了。

上海人杨佩娟很精致,尤其是公开场合,穿着一定要讲究的。

杨佩娟:我都已经83岁了,我就觉得穿得也可以啊,也没有什么破破烂烂,对吧?但是我没有(穿)什么名牌,我觉得也挺好呀!

航天人杨佩娟很新潮。前几天的中秋节,她借助人工智能软件,把家乡的外滩风光,添加到自己的照片背景上。

2026年中秋节,杨佩娟用人工智能软件,制作了一张纪念照片

“齐心协力把国家搞得富富的”

算起来,来到内蒙古呼和浩特已经整整一个甲子。从沪上江南,到塞北大漠,这一步跨得很远。但对杨佩娟来说,敕勒川再远,也远不过自家门前的洋人租界。

杨佩娟:在静安区我们住的叫作张家花园,有时候到周围走一走,给我留下了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为什么有的大楼门口站岗的人是外国人?我父亲就说,因为我们国家比较穷、比较落后,所以就受人欺负,所以我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教育。我总觉得我们大家快快长大,我们齐心协力把我们国家搞得富富的。

2019年,杨佩娟和丈夫一同回到上海张园

1958年9月20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成立,化学物理系的杨佩娟是第三届学生。

杨佩娟:因为我们国家特别需要“两弹一星”这方面的人才,我把它看成是党给我的一个召唤,不管怎么样,我应该听党话,我当然就要选祖国最急需的地方,我就把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填在第一个。

大学里,力学系主任叫钱学森,化学物理系主任是郭永怀。课堂上,老师恨不得把所有知识一股脑交出去,学生急着把所有知识一膀子揽进来。只因为:国家需要。

杨佩娟:我记得这几门基础科学里,我们整个学校的课本有A级、B级、C级三种。三类里我们基本上都是A级,所以我们当时都觉得挺辛苦,看到别的系的同学有的没有那么辛苦,我们整天十一二点的都学不完。

1965年,杨佩娟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毕业,获得毕业文凭

“你有一封机要信”

1965年,第七机械工业部第四研究院迁到了呼和浩特,这是我国第一个固体火箭发动机研制生产试验基地。第二年,从大学毕业的杨佩娟就来到这里工作。

杨佩娟:一到内蒙古来确实是有思想准备的,这个地方应该算是艰苦的地方。我觉得这个落差确实是有点大,而且生活习惯都完全不一样。紫外线太强了,我那一弄,就起疙瘩,紫外线过敏,蔬菜青菜,那时我也吃不着。天特别冷,我的脚穿了毛袜子,穿了毛皮鞋,还要两个小时才能暖和过来。

可是,和工作的难相比,生活的苦,对杨佩娟来说,压根算不上什么。

杨佩娟:别人能在这生活,我也能够在这生活,我是有信心的。但是有一件事情,而且是最最关键的事情,我是到这儿来搞祖国建设来的,我的建设本领在哪里?所长一介绍以后,我就心里特别着急。这个所是搞什么东西的,不要说里头的具体内容,连个基本术语我都不太知道,那怎么搞?我的劲儿使不上来怎么办?这可是大问题,我没有能力来为祖国贡献我的力量,我白学了,我等于是个废物,特别迷茫。

杨佩娟自传中,对来到内蒙古工作的记述

书本到实践的壁垒,杨佩娟迈不过这道坎了。她给老师钱学森写信,讲述自己的苦闷。

杨佩娟:所里机要室跟我说,杨佩娟你有一封机要信,我都觉得很奇怪。拿到一看,钱老师回信,我真的是非常非常高兴,也非常非常意外钱老能给我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刚毕业的大学生来回信。最重要的是需要在工作中学习,在工作中学会学习,在工作中坚持学习。因为我们时代是在前进的,许多新东西不是你在学校里学好了才来干的。钱老的指引其实是给我开了一扇门,这就有了方向了。

1966年,杨佩娟收到钱学森的回信

钱学森回信

“我就是学了就想用上去”

至今仍在轨环绕地球飞行的东方红一号卫星,1970年4月24日成功入轨。这其中,就有杨佩娟的一份力量。

杨佩娟:那天成功以后,我们真是太高兴了,比任何时候都高兴,激动得我们在小区的院子里敲锣打鼓都蹦起来了,就那样的,真是比吃任何再好的东西还要高兴,我们中国人真的站起来了。

1967年,拍摄杨佩娟学习的照片

1982年10月12日,中国自主研制的潜地固体战略导弹“巨浪一号”成功发射。在此后的职业生涯里,杨佩娟先后参与了“亚洲二号”通信卫星用上面级发动机等20多个项目含能材料配方研制的质量控制。

杨佩娟:这两个东西弄出来,确实是使得我们国家在航天国防方面,在美国、苏联,还有法国、日本,我们排到了第五,过去我们是没有地位的,我们是没有的,对不对?

如今,83岁的杨佩娟还能玩转智能设备,得益于“在工作中学习”的信条。早在20世纪70年代末,她就接触学习了计算机。

杨佩娟:因为我也不是这个专业的,1979年的时候有一个计算机学习班,去了半年,学会了一些基本的东西。我这个人就是这一个毛病,就是学了就想用上去。

1987年,杨佩娟在做微机应用

那时的微型计算机,没有鼠标只有键盘,操作界面甚至都没有中文适配。但学了半年计算机的杨佩娟,就敢琢磨怎么把它用到工作中。

杨佩娟:那时候我们的主体就是推进剂的研制,我就觉得我们现在的工作确实做起来很慢,前面还好,到后面数据的处理就很慢,都是人工一步一步的,没有数据,我往下做不下去就只能等。这些搞配方研制的同志也非常想快点拿到数据,下一步加什么减什么,来把配方调出来,我就想起来能不能把这个东西用上去,能不能把模拟信号转换成为数据信号?反正那段时间比较辛苦,我每天白天工作,晚上我都在集体宿舍里学习。白天黑夜的弄,当然跟我们团队是在一起弄。

杨佩娟团队把微机在院里首次应用于推进剂研制后,提高了工作效率和测试的准确性,缩短了研制周期。

杨佩娟:这下好了,所里的人、配方室的人都来请托我们计算,而且我们能很快地就给他们交出答案,所以我也挺高兴,起码我的东西能够用上。

1978年,杨佩娟和同事们一起开展试验

优于他人的成绩背后,有着超乎旁人的付出。为了搞科研,把夜熬穿是常有的事儿。潘晓未从上世纪90年代起和杨佩娟共事,见过杨师傅这个江南女子为了工作的那份坚韧。

潘晓未:她当时不会骑自行车。她来上班需要坐公交。一个多小时,当时公交车又冷,抖风漏气的。我就说杨师傅当时也真是能坚持下来。

杨佩娟:我就是比较勤奋,没什么本事,另外一个比较认真。我每天坐车要坐很长时间,早出晚归,晚上我要比别人晚回。我们院子里的人都不怎么认得我了。

记者:您觉得值吗?

杨佩娟:值!一个人的生命最主要的就是要能够对得起祖国,对得起人民。

“我要看到世界上最新的东西”

精力允许的时候,杨佩娟乐于走到年轻人中间,把这些年来对航天事业的思考和观察,分享开来。

杨佩娟:多好啊。我们的这个空间站也建立起来了,我在这个模拟(器)里头进去体验了一下,都觉得,哎呀,真是白手起家,从无到有啊,到现在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我觉得对我们中华民族,我感觉到太自豪了。

退休后,杨佩娟与学生们交流

每一次的神舟飞天,每一次的太空行走,每一句“感觉良好”。

如果,这些声音,能穿越60载光阴,传到阴山脚下毡棚里那个上海姑娘的耳中,大概,她做梦也能笑醒吧。

杨佩娟:我们第一代人的工作没有白做,而且我们后来的比我们做得更好。

【记者手记】

我是记者张永鹏。采访那天,杨佩娟身穿一袭长裙和淡紫色外套,脖子上搭配一条白色项链,买了三十多年的衣服,穿在身上依然利索。尽管离开家乡半个多世纪,但藏不住的,是上海口音,还有那份对生活的精致追求。

在航天城采访她时,几米开外都能听到先生的声音。聊到她的成功,她大笑;聊到当年同事们的付出,她唏嘘;聊到当下时兴的人工智能,她兴奋……

杨佩娟还在梳理融入共和国航天史里的自传。她说,把退休之后参加过的活动也记录下来,附上自己修的图,算是又开的眼界。这位83岁的先生,还在好奇地看这新鲜的世界。

监制丨申勇 刘钦

策划丨樊新征 肖源 陈怡 王娴

编审丨肖源

记者丨张永鹏 郑颖 宝音

播音丨王娴 唐子文 杨波

音频制作丨秦梓元

新媒体丨崔海涛 章宗鹏

统筹丨李航 王超

视频编导与制作丨熊景怡

摄像丨李东宇

鸣谢丨内蒙古航天科教研学中心 奔腾融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