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丨问天探海造良材
薛群基:国家的战略需求,是每一个科研人员第一位的思想。离开这个国家发展,我们每一个人算什么?既成不了河流,又成不了大海。
【人物名片】
薛群基,1942年生,今年84岁。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材料化学、摩擦化学和防护材料等领域的主要学术带头人。20世纪80年代中期,他牵头创建了中国科学院固体润滑开放研究实验室;近年来,又主导创办国内唯一专注于海洋关键材料的全国重点实验室。国际摩擦学理事会为薛群基颁发“国际摩擦学金奖”时,评价他是“近40年来世界上最杰出和最具影响力的摩擦学家之一”。薛群基的研究成果曾多次获国家技术发明奖、国家自然科学奖,他四次获中国科学院优秀导师称号,为国家培养博士超过100名。
上午八点半,薛群基准时坐在办公室。看15分钟的新闻,和人工智能对话调研文献。随后,是络绎不绝的访客,以及前来求教的学生。一连串追问,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中要害。84岁的老人在很多个话题之间快速切换。

薛群基与团队探讨课题
薛群基研究的是材料。用他的话说,这是用来划分人类历史阶段的里程碑:“石器时代、陶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高分子,现在半导体,历史的里程碑都是我们的材料,它永远都是基础。所有的转动部件,自行车的轮子和轴承,发动机、汽车、轮毂、齿轮箱,都需要润滑。”
从自行车轴承到航空发动机,凡是有转动的地方,就有摩擦,就离不开润滑。甚至可以说,机器用得长不长,齿轮转得顺不顺,都是它说了算。
蒙山前、汶河边,家国入骨
时间的齿轮往回拨转。
1942年,薛群基出生在山东沂南。蒙山连绵、汶河蜿蜒,这片红色的土地上,军属多、烈属多,家国两个字,就是一回事。
当年穷困的沂蒙山里,读书,是少年人最硬的出路。20世纪60年代初,薛群基考进山东大学化学系。有人学不会,有人不够学。课堂上认真听讲,课后复习下教材,剩下的时间,薛群基就去图书馆读文学书。
薛群基:这个也倒不吹牛。我们有200个人在化学系,我一直在前三名,基本上在第一名。文学艺术和科学技术是密切相关的,我看了好多本。包括《基督山伯爵》,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文学家、作家对社会和自然的观察,高度很高,关键是微观上非常细致,这是做科研必需的两个特质。

薛群基(第二排右二)在山东大学求学
大学毕业后,薛群基远赴兰州深造,师从润滑学科开拓者陈绍澧先生。哥哥参军,他又要远行求学,儿子不在跟前,种了一辈子地的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农村的还是‘老一套’,忠孝不能两全了。”
1965年9月12日,到达兰州的准确日子,薛群基至今都记得。
薛群基:兰州条件很艰苦,是有准备的,但是超乎我的想象。坐火车到兰州一下车,站台上也没什么建筑,大门口有一些房子,这就是兰州站。一抬头往南一看,就是皋兰山。但是想一想,我们追求的是学习,不是追求生活。
召即回、打根基,为国所需
改革开放之初,薛群基考取国家第一批访问学者,远赴美国密歇根大学。眼看再有几个月就能拿到博士学位,国内来的三封电报,追到了大洋彼岸。
薛群基:那会儿也没有电话、Email,几封电报要我回来。那国家要回去就回去,没什么犹豫、没什么价钱好讲,也没什么好留恋。当时国家送大家出去,就是希望改革开放以后的科技发展。我回来以后,得知这个任务是科学院那年部署的重点项目,我承担的项目还是固液分散体系。
接手项目时,润滑材料学科几乎没有基础研究,无非是试一试,好用就行。白纸一张,千头万绪。薛群基把它收拢成八个字:基础研究,国家需求。“基础研究,用一句话就是摩擦表面的化学和物理,聚焦航空航天高技术产业的需求。”1987年,固体润滑开放研究实验室挂牌。条件苦,但方向准。
薛群基:当时条件很困难,七大八小的,连一个小的读数显微镜都算一件。两个实验员加起来一共12个人,我们成立了实验室,把国家的战略作为我们的聚焦点。一直到1992年,我们作为院级实验室参加了国家评审。五年一评审,我们有五次都是优秀。

2004年10月,薛群基(左二)在实验室指导实验
20多种航天、航空等高技术工业用润滑材料,在薛群基团队手中从构想走向应用。从这间实验室诞生的材料,跟着飞船上了天。
2008年,翟志刚成功实施我国首次空间出舱活动,取回了飞船舱外搭载的固体润滑材料。打开材料箱的薛群基,多年以后在一场小学开学典礼上,把故事讲给了孩子们听:“这个箱子有八十多种样品。太空的环境和我们地球上的环境完全不一样,材料有很大的变化。这就是说,将来在火星上、在月球上、在太空能够使用的材料,还要发展。”

2008年10月,薛群基(左二)团队对“神舟七号”搭载的固体润滑材料进行分析
荣誉接连而至:1992年,国家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2002年,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2009年,中国摩擦学最高成就奖;2011年,国际摩擦学金奖,这是这个奖项第一次授予中国科学家。

薛群基获得2011年度国际摩擦学金奖
问过天、再向海,从头开始
学科的顶峰,站过了;满园的桃李,见过了。功成、名就、身退,对于年过花甲的人来说,这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可是,薛群基偏不。他还想干事,干大事。
薛群基:我在兰州的时候,就开始了涉海的一些材料研究。我的学生一辈,甚至学生的学生,都已经起来了,空间领域有他们能撑起来。海洋领域是国家的战略,要重新建设这个平台。一个学科的发展,一个是方向、国家战略,一个是队伍,一个就是平台。
万一建不起来,一辈子的声誉会不会受影响?这些账,他没算过。
薛群基:没有考虑这么多,我觉得国家需求,最重要的是国家需求。科研用一个字的话就是要“新”,就是要创新,就是要有开拓性。最好的工作是你国际第一。
67岁,薛群基清零过往,南下宁波,主持创建海洋关键材料领域实验室。他重新变回创业者。可是“创业”谈何容易?
薛群基:你想在南海和东海,环境条件就不一样。都是不锈钢,这个304,在东海是可以的,在南海就不行——温度高、盐分大,再加上这个冲击。随着我们的国家安全的大装备,岛礁的建设、大船的建设,尤其现在这个海上的无人机、航母上的舰载机的发展,我们逐渐往海洋强国发展,都需要新材料。
海里的钢,最怕盐雾锈蚀。薛群基试验过,不做防护的普通钢材搁在南海岛礁,寿命只有六七个月。他要给海里的钢铁,缝一件穿得住的“外衣”。
2011年,在薛群基的带领和推动下,中国科学院宁波材料所表面工程事业部获批成为宁波市海洋防护材料与工程技术重点实验室,此后十四年间,一步步成为全国重点实验室。

2011年,宁波市海洋防护材料与工程技术重点实验室揭牌
世界级跨海集群工程深中通道、380米世界最高输电铁塔、在建世界最长跨海大桥通苏嘉甬高铁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成果一件接一件落地,满足了现代海工结构在恶劣条件下工作的重大发展需求。

2017年,薛群基(右二)参加杭州湾跨海大桥防护论证会
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但薛群基对这些过往,还是摆摆手。
薛群基:应该说,很努力,也有很大的进步。但是离国家的期望,离国家的需求还有相当的距离,还有很多工作要解决。要坚持不懈,要坐得住冷板凳,但是只要你瞄准了方向,有了人才,会成功的。
把年轻人往前送,一程又一程
科研之外,薛群基把最多的心血,花在了培养年轻人上。中国科学院宁波材料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张涛2020年来实验室工作之前,与薛群基并无交集。
张涛:从国外回来刚开始建组,那时候我们这种年轻人没什么影响力,招博士生很困难,刚开始前两年可能招不到学生。薛老师知道这个情况后,主动提出和我一起联合培养当时招的唯一一个博士生。他就说你刚回来这个学生比较少,这个课题组发展很重要。
一年一个的博士生名额,他拿了出来,共同指导;前沿的文献和报道,隔三岔五转发给学生,一条不够,再发一条;办公室里,还专门立着一块大屏幕,以便学生们随时汇报。
薛群基:很多年轻人缺乏这个经历,他害怕自己下面明白,一到上台讲了就不明白了。我的办公室装一个屏幕很方便,连上电脑,他们的PPT定期都在这里放出来。
把年轻人往前送,一程又一程。薛群基向后辈们交棒,自己脚下也不停。他每天都从电脑、iPad上浏览相关的研究工作,“发展很快,光靠老一套已经跟不上形势了。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每天上班,很高兴”。

薛群基坚持每天工作
透过先生办公室的窗户,一眼就能看到投用不久的甬江实验室,还有正在建设的甬江科创大走廊。眼看着窗外从平地,一砖一瓦垒起高楼;眼见着窗外从荒芜,一步一步踏成大道。84岁的薛群基心里,该是痛快的吧。
【记者手记】
我是记者孙欣。采访84岁的薛先生,最令人惊叹的是他的记忆。每个学生的研究方向、进展与困境,他记得;做过的材料、项目、合作,他如数家珍;学科的挑战、未来的发展,他侃侃而谈。这份记忆,也在别处生长。海洋关键材料全国重点实验室门口,有一面照片墙,以创始人薛先生为起点,一个方向长出许多方向,一个人带出近百位人才。根深,枝繁,叶茂。薛先生记得每一根枝丫的走向,滋养每一片叶子的生长。一个人的记忆长成了一群人的路,这面墙,是他念念不忘的回响。
监制丨申勇 刘钦
策划丨樊新征 肖源 陈怡 王娴
编审丨肖源
记者丨杜金明 王妍 孙欣
播音丨王娴 唐子文
音频制作丨李晨雨
新媒体丨廉金亮 章宗鹏
统筹丨李航 王超
视频编导与制作丨李静
摄像丨张亚伟
鸣谢丨中国科学院宁波材料所 中国科学院兰州化物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