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力军·光谷生物城⑪丨张发明:学成归国20年,继续创新药长征,“一切为了中国好”

“生”力军·光谷生物城⑪丨张发明:学成归国20年,继续创新药长征,“一切为了中国好”

极目新闻首席记者 陆缘

通讯员 王琼 田瑶林 谢天 周佳倩

一个普通的周六,线上会议准时开始。屏幕这头是翰思艾泰创始人、62岁的张发明,那头是分散在中美等多地的公司高管。没有寒暄,病例、临床进展、临床前节点,一个接一个过。这样的会,几乎每个礼拜六都要开四个小时以上。

今年是张发明学成归国的第二十年。他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毛笔字:“一切为了中国好”。这幅字挂了很多年,从中美华世通到翰思艾泰,他扎根光谷生物城,死磕创新药研发,步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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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发明在工作中 陆缘 摄

导师一封信,埋下回国的种子

1964年出生的张发明是湖北天门人,1980年考入武汉大学化学系,先后拿下本科与物理化学硕士学位。

之后他考入中科院北京生物物理所,师从著名的生物化学家、近代中国生物化学奠基人之一的邹承鲁院士,攻读生物化学博士,还曾以访问学者身份赴日本研究蛋白结晶。

1990年博士毕业后,他赴美国德克萨斯大学西南医学中心做博士后,1993年,他在《自然》上发表了一篇蛋白质研究论文。导师邹承鲁写信给他:“宁为鸡头,无为牛尾。中国正在高速发展,应该早点回来”。

然而,因为各种客观因素,归国计划一度搁置。1994年起,张发明入职全球性知名制药巨头美国礼来公司,从高级科学家一路晋升至药物研发主管,负责过蛋白激酶晶体结构平台、抗感染药物筛选等多个核心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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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礼来,他一干就是12年,从研发到临床,他潜心下来工作,把跨国药企怎么做创新药、怎么推临床、怎么解决问题,完整地做了一遍。离开礼来时,他管理着90多人的团队,拥有丰富的企业管理经验。

2006年,他觉得时机成熟,决定带着家人,带着邹承鲁院士的期许,踏上了归国路。

来到光谷生物城,开启第二次创业

回国后,张发明在北京创办了中美冠科,做肿瘤药和抗体药效学评估。他们打造出全球一流的“人源化肿瘤药效学评估模型”,为辉瑞、礼来等大型药企服务。

这是一家成功的CRO(合同研究组织)公司。但张发明心里始终有个结:为跨国公司做了很多服务,开发的分子却没走到临床,就便宜卖掉了。他总觉得,应该积累一批专家,自己来开发药,从服务转向产品。

回武汉,一半是偶然,一半是必然。他是武汉大学校友,老家在天门,回来探亲时,和同学朋友聊起光谷生物城。当时光谷生物城刚刚开始建设,湖北提出“以全省之力打造”,2007年,武汉获批建设国家生物产业基地(光谷生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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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谷生物城

“我觉得未来潜力巨大。”他决定回到武汉。2009年,他在武汉创办中美华世通,专注肾病高分子药物和代谢性疾病药物研发。中美华世通的第一款药,是痛风药。

为什么做肾病、高分子和代谢?他的一个弟弟是神经外科医生,很年轻就得了痛风,他还在美国时候就问他:“痛风的药副作用这么大,一吃就伤肾伤肝,国外是怎么做的?”

张发明第一次认真了解痛风,经过调研发现,在中国痛风人群很多,市场潜力巨大。于是,他决定做代谢性疾病,做痛风、肾病、糖尿病。

彼时,光谷生物城刚起步,做药困难重重,关键的是团队的组建。成熟的人才短缺,他便请了十几个海归,又在本地招人,亲手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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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做创新药几乎“不太可能”的境地,张发明选了一条务实的路:一边继续为跨国公司解决高分子、多肽生产的难题,用现金流养活公司;一边做当时还叫3.1类的药(仿制境外上市但境内未上市原研药品的药品)。

“先打造高分子平台、多肽平台,在创新药供应链里解决一个问题,再一步一步往上走。”他说道。

开启新一代PD-1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先河

真正的硬仗,是翰思艾泰的诞生。

2012年,华世通内部一个小组开始筛选抗肿瘤抗体,瞄准PD-1。这是一种重要的免疫抑制性受体,一个全新的免疫抗肿瘤靶点。

当时,知名药企默沙东,已组建强大临床团队,快速推进K药(帕博利珠单抗)的临床试验,K药通过阻断PD-1/PD-L1通路,激活人体免疫系统攻击肿瘤,具有广谱抗癌潜力。

默沙东的K药(帕博利珠单抗)后来成为“药王”,2023年销售额达250亿美元,成为全球最畅销药物。张发明的团队也在做同一个靶点,但中国的投入没法跟默沙东上百亿美元的投入相比。

董事会很快发现,创新药投入太大、周期太长、风险太高。华世通已经有现金流,做高分子化药可以自己生产,而生物药投入是化药的许多倍。董事会建议:停掉。张发明跟董事会商量:能不能放到外面,单独孵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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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把项目从华世通的小组里分出来,成立翰思艾泰,专注研发用于癌症及自身免疫疾病精准治疗的创新药。

前期,他自己投资,东挪西凑,卖江苏的房子,卖中美冠科的股票,折价变现,填补研发空白。为了做一个猴子实验,证明安全性和药效,他卖了一套房。

猴子实验做完,成药性很好,准备报临床批件。他们找了第一批投资人,但真正打款,是看到临床批件之后。前期研发到临床一期,几乎都是张发明自己投的。

2016年,他们拿到临床批件。2022年,他参与孵化的黑色素瘤适应症的PD-1抑制剂普特利单抗上市。

这款药一年可能只要3万块钱,是美国同类药的三十分之一。并且其分子结构设计的差异使得这款PD-1半衰期延长至四周以上。患者能减少给药频率,提升依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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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证明,自己可以做出跟跨国药企同等、甚至更好的创新药。”这是张发明最引以为傲的。

最让他激动的一幕,发生在临床早期。他初中老师的爱人得了小细胞肺癌,医生判断只有三个月,已经咳血,无药可治。张发明联系深圳的主治医生,商量同情用药。

三个月后,肿瘤缩小;六个月后,薄得像一张纸;一年后,肿瘤消失了。“那是我觉得最激动人心的一刻。”他说。

他盯上了“无药可治”的淋巴瘤

PD-1之后,张发明没有停止。

他知道,单抗会耐药,肿瘤会进化。于是翰思艾泰布局双抗平台,做两个靶点同时攻击。目前已有两款双抗在临床,针对PD-1耐药后的肿瘤,其中一个在二期。同时,他们还在做ADC抗体药物偶联物,用抗体做靶向,连上杀肿瘤的“弹头”,定点爆炸。

他们选了一个全球没人做过的最新靶点,优先做淋巴瘤里最难治的一种:外周T细胞淋巴瘤。这个病无药可治,大部分病人可能只有一年左右。人群比肺癌小,但每年都有新发,临床需求极其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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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盯着小瘤种?“冒着风险,同时也是一种情怀。”张发明说,大瘤种、大靶点,中国几十家公司在做,太内卷。而这种全球性的、从靶点到疾病都无人解决的问题,应该有人先开先河。

情怀背后,是亲人的离去。他的亲弟弟,两年前得了这个病,从诊断到去世,只有一年。弟弟身体本来很好,一个个疗程做下来,最后还是走了。张发明说:“我们明确从早期实验室机理上,觉得这个靶点对他会有用。”

事实上,第一代ADC马上要上临床,却在细胞培养过程中检测到变异。虽然不影响药效,但从做药的角度,纯度必须百分之百。他们果断决定做第二代,重新走一遍,临床前3000多万打了水漂,晚上临床一年。张发明说,病人不能等你,病情进展很快,你必须赶快接上。

“一切为了中国好”

去年12月23日,翰思艾泰在港交所成功上市,成为光谷第71家上市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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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市之后,压力更大了。资本要回报,公司在聚光灯下,每一个节点都必须更快。张发明说,上市前钱不够,可以卖房子、卖股票,慢慢做;上市后,有人监管你,临床推进必须加快。

他和高管们常年出差,无论身处哪个时区,每周六早上八点的线上会议都雷打不动。有人问他看不看短期股价,他说:“我们不看股价。我们看管线推进得怎么样,后面的药什么时候能上市。”目前,公司已拥有10款候选药物管线,其中3款处于临床阶段、7款处于临床前阶段。

他见证了光谷生物城从零起步。刚来时,这里几乎没有生物医药产业。现在,光谷有了CRO,有了做生产的公司,有了供应链,也有了一批创新药企业。“招人比当年容易了,有经验的人多了。”他说。

他总觉得,中国最早连仿制药都不如印度,制药体系必须建起来,药供应必须有,在此基础上,还要做“unmet medical needs”病人有需求,就应该有人去做。

办公室那幅“一切为了中国好”的画,来自一个有趣的故事。当年中美冠科与礼来合作胃癌项目,礼来中国区一位副总裁与张发明相谈甚欢,对他说在中国做胃癌、肝癌药,是为了中国好。张发明很感动,后来请湖北美院一位教授写成中英文对照,挂在办公室。

他说,海归回国创业,也是为了中国好。如今,他扎根在光谷生物城,还在周六早晨八点的会上,为一个靶点、一款新药,继续他的创新药长征。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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