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西北,“旅游搭子”不见了

落地西北,“旅游搭子”不见了

为了一趟长途旅行,一些年轻的单身女性出于安全、省钱及“出片”的需求,在网上寻找“旅游搭子”。她们报名了“搭子”推荐的低价旅行社,准备了漂亮衣服,请好年假,直到出发那天,“搭子”却找借口“放鸽子”——发生意外了,姐姐早产了,爷爷住院了,或者直接失联。有人落地西宁时,在网上找的三个搭子全没来。

她们后来得知,“搭子”其实是旅行社的托——今年以来,旅行社冒充旅游搭子骗人参团的现象频繁出现,讨论最多的是这几年爆火的“青甘大环线”。

另一端,当地旅游市场内卷,打价格战。竞争来到线上,大大小小的旅行社都要做自媒体吸引游客,主打的点是“出片”。两端的人提前聚在社交平台上,却因为这种新型骗局,将彼此推得更远。

文丨罗晓兰 编辑丨王之言

落地青海西宁的曹家堡机场时,天黑透了,下着雨。王静姝打开手机,这趟旅行的“搭子”没发来新消息。对方从上海出发,航班晚一点,她没多想。

9月6日下午,王静姝从重庆老家出发时,主动询问过搭子的进度,收到回复“在车子上了”。两人又讨论了敦煌莫高窟的门票问题,对方说不感兴趣,就没买。

旅行社派了车,将王静姝送到酒店。在大堂,旅行社的负责人和她当面签署了这次“青甘大环线”的旅游合同。夜深了,负责人催促,说合同的模板都差不多,也不会强制购物。王静姝没细看,签下名字,说我还有个朋友,要晚点到。她看到对方没有反应。

搭子曾发来机票订单截图,落地时间是当晚23点20。王静姝开始着急,每隔半小时发去消息,都没回复。零点后,她连打了两个语音电话,没人接。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她死心了。

● 王静姝的“旅游搭子”失联了。讲述者供图

● 王静姝的“旅游搭子”失联了。讲述者供图

这是她一年仅有一次的旅行,5天年假拼前后两个周末凑出的长假,赶在国庆节前出游,好避开高峰期。为此,这个25岁女孩提前一个月做准备,早早买好机票,又在两个社交平台账号轮流发帖找“旅游搭子”。要好的朋友都没时间,她“没啥钱”,找个伴能减少费用,还能互相照应。

搭子曾经多么细心周到啊,王静姝一再感慨。加上微信后,对方发来攻略和路线,推来朋友报过的当地旅行团,帮两人砍好价。王静姝几乎没犹豫,她在网上确认过,不是皮包公司,而且价格是她能接受的两千多。“定(订)吧,又便宜不了了”,她对搭子说,就一起交了订金。

搭子把物品清单也详细列好,商量要买什么衣服,“感觉是真心想要出去旅游的”。最让王静姝印象深刻的是,对方问她对什么食物过敏,得知她偏好重口味,特地买了辣条,说一起在酒店吃。

年轻人重视的边界感对方也有。断断续续聊了四五天,都是王静姝主动联系。推荐旅行社,搭子也不强硬,订不订,包车要几座的,全是王静姝说了算。

礼尚往来,王静姝也没过问对方的身份信息。搭子的IP显示上海,自述比她小一两岁,职业、籍贯之类的王静姝没追问,想着见面了再聊。她看过搭子的朋友圈,很正常,有几条关于追星和孝顺父母的。

如今,她独自待在陌生城市的酒店,“又气愤又难过,接下来的行程就是我一个人了。”她给妹妹打电话抱怨,还是气得睡不着,凌晨一点多发消息骂对方是“骗子”。

做攻略时,王静姝刷到过帖子,说青甘大环线“有很多托,一定要小心”。帖子说,这些托为了给旅行社拉人头,谎称是游客,愿意结伴出行,还推荐“朋友报过的好团”。等游客交订金后,“搭子托”再找理由“鸽”了行程。网友上传的聊天截图里,他们会发来照片自证:摔跤膝盖流血了,美甲翻盖了,姐姐早产正赶去医院,甚至有人发来自己的黑白“遗照”。

同样是在网上找青甘线搭子,去年8月,90后范月遭遇了“三连鸽”。

她在南方当高中老师,趁着暑假,去了“种草”一年的青甘大环线。这是她第一次找陌生人当旅游搭子。她在社交平台上发帖,20多人找来,从中筛选出3个时间合适的。大家都来自南方省份,有人也自称是老师。

讨论报团时每个人有各自偏好,一个平时话不多的搭子发来PDF格式的旅行社路线图,说这家看着比较靠谱。几人一讨论,都觉得反正差不多,范月也看中这家价格贵些,3400元,“坑可能少一点”。

但出发前一天,一个搭子的爷爷突发疾病,躺在医院打点滴,要去陪护。范月安慰她,好好照顾爷爷。出发当天,第二个搭子说父母不同意她去旅游,大吵一架,要退机票。落地西宁,飞机还在滑行,第三个搭子也说不去了,没给理由。范月意识到被骗,没说什么,删了她们,把群解散了。

那天晚上,不想再继续报“骗子”的旅行社,范月立刻发帖,找到一个同样被“鸽”的女生作伴。到了新搭子入住的酒店,范月看到大堂里聚着一群人,除了旅行社的几个工作人员,沙发上坐着的都是游客模样的年轻人。这是新搭子后来报的团,范月准备跟着签合同。

这时,范月听到两个女生闲聊,说自己报了搭子推荐的这家旅行社,但搭子不来了。几人一沟通,大家反应过来,原来这家旅行社也有“搭子托”。两个女生语气激动地找旅行社交涉,对方只是说,可以退还订金。

吵闹声中,一个男生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他戴眼镜,看着很老实,二三十岁。深夜,人群散去,男生还坐着。范月问他怎么了,回答说等两个“朋友”,再一问,才说是网上找的搭子,失联了。范月说,“他们不会来了,我们都是被骗来的”,男生不相信。

回忆起来,范月连说了4次“好笑”。懒得再折腾,她和新搭子叫上男生,一起报了这家同样“骗”了别人的旅行社。旅途中,大家聊起来,男生说他是在读博士生。一对团费,发现男生还贵200块——他终于相信自己被骗了。

事后,王静姝想起自己专门确认过,“姐妹,你不会是托吧?”

“不是,我是真心想要去的。就是这个托搞得很烦,大家一点信任都没有了。”对方回答得坚决。

9月7日凌晨,王静姝气得睡不着发帖子,下面很快堆起几百个评论,不少人自述同样被骗。有人说,这是“现在的新套路”——大概是网络兼职,以搭子名义骗人报团拿提成,拉来一人有200块。

旅游从业者苗苗向我们证实了这一说法。9月,她刚从一家“太缺德的”旅游公司离职。应聘时的岗位介绍是通过公司账号发布旅游视频,实际工作时,却不让正常宣传,“只能让我们以旅游搭子的角色来,让真的要找旅游搭子的人报团……(再)放别人鸽子”。

第一天上班,带教的同事对着打印出来的流程清单,向她逐一讲解,再手把手教她操作:用自己没做起来,没生活痕迹的小红书、抖音账号,搜索找旅游搭子的帖,私信询问“要一起出去玩吗,我们行程差不多”。慢慢熟悉后,提出加微信——这时换成公司销售接手,继续聊,直到促成报团。如果对方明确不想报团,就不再理会。

苗苗19岁,刚中专毕业,学旅游管理。在这家公司待了3天半,实在不想“欺骗别人感情”,就辞职了。试岗没工资,而且和网上挣人头费的说法不同,苗苗说这些“托”不是兼职,是旅游公司的工作人员,3个月转正后还给买五险一金。

就她所知,网上找搭子的多以西北、西南为目的地,包括青甘大环线、新疆以及云南——她离职的公司主要做这条线。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新疆、青海的几位旅游从业者透露,“一家旅行社可以运营上百个账号”。这叫“百推团”,一个人管理几十上百个账号,头像风格、发布的图片和文案大同小异,统一在找搭子的帖子下面留言“姐妹我也想去”“时间刚好对得上”,吸引单独出行的游客对接。

在游客这端,大多数人难以辨别。王静姝回忆,出发几天前怕被“鸽”,她专门要对方发来机票信息,又追问了订单号。如今,蛛丝马迹逐渐显露,她看到截图左上方的手机时间位置不对,识别出那是PS的痕迹。她发去的截图显示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对方却特意打码了。

● “搭子托”发给王静姝的两张机票订单截图。讲述者供图

● “搭子托”发给王静姝的两张机票订单截图。讲述者供图

王静姝算得上谨慎。她刚发帖找搭子时,一个女生主动私信,给她分享团,最后两人一起交了300块左右的订金。王静姝很快发现,每次跟搭子聊完天,微信都弹出提示,小心诈骗。几次后她“有点慌了”,借口临时有事要取消行程,又打两天电话催回了订金。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网上找搭子,去年休年假去上海、苏州旅游时,她找到一个“磁场很合”的姐妹,性格好,下单前还会询问她吃饭、酒店等的预算。

找搭子,一个重要的原因是A餐费和住宿费。王静姝刚工作两年,在老家区县的小国企,干临聘。报青甘线旅行团时,她的预算是2000块左右。7天6晚的行程,加上往返机票和吃饭等费用近5000块,要花掉她一个多月的工资。

安全问题也很重要。女生独自出游,又是去陌生的西北,这个南方女孩想有人相互照顾。和她一样,32岁的范月也没考虑过自由行,西北景点分散,相隔路程远,公共交通不便,且浪费时间。自驾的话,一天开车六七小时很疲惫。她找过现实中的朋友,同龄人都有孩子,没法一同出游。

也因此,年轻女性是找搭子受骗的主要人群。据当地领队老崔观察,旅行社以搭子的名义骗人参团的现象从去年开始出现,今年尤为集中,青甘线、新疆、西藏、川西、甘南都比较多。他介绍,被骗的游客有两个特征:年轻、报低价团。

老崔39岁,是西宁一家旅行公司的合伙人。创业4年,他带过几百个客人,多数是女性,南方人,30岁以上,有一定消费能力——公司走中高端路线,单人团费比市面上普遍的两三千贵了一倍。今年5月,他接待了一个女游客,搭子失联后她“扔掉”200块订金,转而在网上联系了老崔。女孩20多岁,从武汉飞来,因为和前旅行社交涉维权,耽误了一天行程。此前的团费是2180元。

● 老崔在自媒体上科普“搭子托”。网页截图。

● 老崔在自媒体上科普“搭子托”。网页截图。

为了这趟旅途,范月新买了两套衣服。青绿色的察尔汗盐湖最出片,范月给它准备了黄色的裙子。“出片”是当下年轻游客的一大需求,范月也一样,她在社交平台上自我介绍“喜欢拍照”,发帖找搭子时特意说明“有相机可以帮你出片”。“搭子托”也清楚这种心理,拉拢范月报团时,还在群里讨论怎么搭配衣服,分享拍照设备。

范月有台佳能微单,闲暇时周边游,她会做妆造拍各种风格的写真照,目标是“拍够10086个写真”。当高中老师,平日穿得端庄,裙子不过膝,颜色也淡,出去玩要记录下“美美的时刻”,带的都是颜色鲜艳的衣服。

另一端的旅行社看到了这个需求。范月做攻略时发现,无论什么价格,每个团都宣传能提供无人机拍摄。有的团宣称免费提供妆造,还可以分期付费。

“没有无人机的话,感觉好像看了个寂寞。”老崔说,找来的游客对领队有两个核心要求:脾气好,不耍性子;拍摄好——无人机飞得好,后期剪辑时不能出现其他人。

“人皆有爱美之心”,老崔这么理解,尤其是女性想过一把明星瘾。创业之初,公司就购入大疆Air2航拍视频,现在迭代到了单价2万的御4Pro,拍照就用单反相机。每一个景区,他们都单独拍摄,当天给成片,“发到你的朋友圈,肯定会爆的”。

青甘大环线在疫情后爆火,老崔说,为了分这块蛋糕,有人买了辆二手车,一个人就入了场。去年开始,外地旅行社慢慢进入,今年“特别多”。他是甘肃酒泉人,做了十几年矿山生意,倒闭后带着几辆车,和朋友合伙开了这家旅游公司,有三四十号领队。

价格战一直在持续。青甘线低价团的费用一直没涨过,在老崔看来,“搭子托”也是当地旅行社“为了生存”的新手段。但两三千不能覆盖成本,实际旅途中,小团会变成大拼车,车型也会缩水,还有隐形消费。比如送的敦煌旅拍,配套的衣服残留污垢,不想穿可以升级399、499、599元的套餐。

这和女教师范月的体验一致。报团时说好的无人机,司机说没有,他也不会飞。旅途时拍照,全靠“搭子受害者同盟”互相帮忙。

竞争蔓延到平台上。老崔看到,同行慢慢做起自媒体账号,上传风景和客片成了基本操作,现在都要出镜做口播,增加信任度。老崔就在三个平台更新视频,但流量一般,他说不如外地IP的旅行社会营销。

根据青甘两省官方数据,今年上半年,两省接待游客人次分别同比增长超过16%和8%,但激烈的竞争下,老崔却感到他们这种“高价团”的行情并不好,游客也“口袋紧”。他所在的公司统计过,报他们团的游客人数逐年下降,去年比前年减少30%,今年“感觉要少50%”。网上平台的客人转化率并不高,他们多数靠回头客的推荐,尤其是小红书上来的客人要求相对多。而随着“搭子托”的出现,网上出现很多避雷帖,又进一步影响了客流。

在王静姝这里,她的整个旅途都是“避雷帖”。为了省钱、省时间报的团,最终带来了相反的体验。

落地西宁后,她没有更换旅行社,觉得对方已提供接机服务和一晚的酒店,再去沟通浪费时间。发帖后有女生联系她,称也被“鸽”,但晚一天到,想跟她组团。王静姝拒绝了,年假宝贵,一天都耽搁不了。

第二天一早,她跟着“骗自己”的团出发了。上午刚抵达青海湖时,旅行社的人打来电话,要她补几百块的酒店差价,因为她单独住一间房。天下起雨,又阴又冷,她来回交涉了半个小时,没有下车游玩,心情更差了。

去最后一个景点鸣沙山前,司机兼领队告知,她的门票钱一直没给到他,此前都是他垫付。王静姝说,这是包含在团费里的。为了这300多块钱,两天里她又不停打电话催促旅行社,还投诉到12345。问题解决后,傍晚她才进到景点。

说是小团,每个景点的游玩时间都有限制。在王静姝最期待的察尔汗盐湖,她出来时比集合时间迟了,同车的4人在群里发表情包“阴阳”她。这几个人彼此认识,不想带她玩。整趟旅途,王静姝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拍照——这是她当初找搭子的理由之一。意识到被骗后,第二天她就买了三脚架。

● 青海的察尔汗盐湖。讲述者供图。

● 青海的察尔汗盐湖。讲述者供图。

她的搭子再没出现过。王静姝憋着气,为了报复偶尔发信息“骚扰”,骂她“死骗子”,对方都不回复。两天后,她发帖曝光了搭子的账号,等她再骂过去时,屏幕上弹出了红色感叹号。在这段糟心的旅途里,她反复自我宽慰:“反正没被骗钱。”

(应讲述者要求,文中除老崔外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