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城有了一瓶“世界药”
清晨,薄雾还压在内江经开区上空。汉阳路333号,四川汇宇制药发货月台,冷藏车尾门敞着,工人把最后一箱注射用培美曲塞二钠推上车。扫码枪“嘀”一声,终点是六千公里外一家欧洲医疗机构。
这箱药的起点,是一座以“甜”闻名的城市。内江人习惯用“甜”介绍自己:制糖史可上溯唐代,鼎盛时糖产量占四川七成。可如今,甜城偏偏挑了一件“苦”事做——把药做到世界标准。

这箱药的分量,要从发货台倒着往回看。
更衣、戴帽、戴口罩,每一步都有不容商量的顺序。推开门,淡淡的消毒水味飘过来,机器低沉的嗡鸣声里,一瓶瓶注射剂顺着生产线鱼贯而下。
“冻干工序,就是把配好的药液分装到瓶里,通过冻干把溶剂挥发掉,最后形成一种粉饼。”汇宇制药质量副总蔡刚拿起一瓶冻干粉注射剂打了个比方,“去掉水溶液后,药更稳定,不容易水解变质——就像把新鲜水果做成水果干,能放更久。”
车间里的SCADA系统像一本“电子台账”,每一批药液从配液、灌装到灭菌、冻干,每一步的参数和操作都全程可追溯。“就像飞机的黑匣子,出了问题能倒查到每一个环节。”蔡刚说。现有13条注射剂生产线、1条固体制剂生产线,今年以来多个车间满产运行。
造出来只是第一步,难的是“被承认”。药品出海,一张证就是一道关。2014年,汇宇首次通过英国GMP认证——这相当于拿到了进入欧洲市场的“通关文牒”;2015年取得欧盟药品放行资质;2022年又通过美国FDA现场认证。中国、欧盟、美国三大体系一个不落,内江造注射剂就此敲开1000余家海外医疗机构的大门。

可这条路,差一点没走下去。
2010年,25岁的丁兆从剑桥大学药理学博士毕业,婉拒国外药企高薪,回内江创办汇宇制药。创新药是要“烧钱”的——1类创新药,光研发至少就要5个亿。创立之初汇宇就开始研发创新药,可2015年,丁兆果断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钱来支撑。”他后来回忆。2014年到2016年,企业一直处于绝望的状态:资不抵债,国内药品迟迟不获批,海外销售刚起步,投资人不愿意投了,银行贷款两三个亿,连利息都还不上。
他最担心的不是钱,而是团队不能散。“团队散了,光有那些硬资产,公司也就等于没有了。”丁兆说,“再困难的时候,首先员工的工资一定要发下去,团队要在,研发还得持续。没有在研药物获批,企业就没有未来。团队不能散,研发不能停。”
绝境中,汇宇明确了“以仿养创”的路径——先以高端仿制药作为突破点,让企业产生“造血能力”,再用赚来的钱反哺创新药研发。就像先种一片速生林养家,再慢慢培育那些长得慢但值钱的名贵树种。
熬到2017年,日子终于透出一点甜意。这一年,汇宇研发的注射用培美曲塞二钠成为全国首个通过一致性评价的化药注射剂——所谓一致性评价,就是让国产药和进口原研药在质量和疗效上“画等号”。同年,国内药品审评审批改革提速,汇宇首个国产药获批,欧盟销量也开始放量。
2018年,这款药凭借比原研药降价65%的优势独家中标国家集采——从一万多元一针降到两千元左右,普通患者用得起了。2019年,公司终于扭亏为盈,转危为安。
活过来的汇宇,第一时间把钱重新投进了创新药。公司在全球网罗人才,组建顶尖研发队伍,瞄准大分子生物药、小分子化学药等方向。目前已构建起14个一类创新药及5个改良新药的产品管线。
成都研发中心里,郑轩博士团队的HY-0007项目2024年9月拿到临床试验批准,同月便亮相中国临床肿瘤学会年会;HY-0006则瞄准了一个更“硬”的靶子——破解耐药难题。
耐药,是肿瘤治疗里一道难过的坎。药吃着吃着,癌细胞“学聪明了”,药就不管用了,这是医生最头疼的事。2025年11月进博会上,汇宇与阿斯利康签署肺癌联合用药协议。从“跟着做”到“一起做”,从取得欧盟认证到坐上全球合作的谈判桌,这家内陆城市的药企,走了整整十五年。

支撑这十五年的,是一个朴素的信念。
“让癌症成为一种可以控制的疾病。”这句话写在汇宇展厅最显眼的位置,没有修饰,却像一句承诺。
2015年,丁兆身边一位亲人患了小细胞肺癌,手术预后非常差,癌细胞开始局部转移,当时医生说最多只能活3到5年。后来,丁兆将公司研发的一款新药提供给他。“效果超出预期,到现在他的身体还比较健康。”丁兆说,能把身边的亲人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是特别有意义的事情。
数字也在说话。如今,汇宇研发投入占营收比重达34.51%,研发人员410名、占公司总人数三成以上。2026年上半年,境外收入1.74亿元,占总营收31.49%;海外批件超500件,覆盖近100个国家,30余个抗肿瘤注射剂品种在海外获批上市。蔡刚说,这些产品投产后可惠及全球上亿人群。
几天后,那箱从内江出发的药抵达欧洲某医疗机构的药房。护士核对批号,取出,配液,输注。没有人会注意到它来自四川的一座小城——为了这一瓶“世界药”,甜城用了十五年。
从制糖到制药,从甜城到世界。这瓶药的故事还在继续。(实习生蔡雨心、范宸纤参与采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