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胜|寒露话紫苏

吴胜|寒露话紫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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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制图

寒露即至。元代吴澄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 白居易亦云:“袅袅凉风动,凄凄寒露零。”

时节转寒,餐桌上便盼着一些带着暖意的吃食。自带辛香的紫苏,便是抚慰人心的一味。王安石在《秋夜》诗中曾说:“空庭得秋长漫漫,寒露入暮愁衣单。”

记忆里的紫苏,向来是自生自长的。三月回暖,春雨淅淅沥沥,田埂边、墙角跟、菜园的缝隙间,便悄悄冒出一簇簇紫苏嫩芽,正如汪元量诗曰:“海棠花下生青杞,石竹丛边出紫苏。”没人特意播种,也没人刻意打理,自顾自蓬勃起来。母亲从不给它施肥,顶多除草的时候顺手薅掉旁边的几丛荒草,紫苏便长得愈发旺实。

到了夏天,紫苏的叶子便宽大起来,正面绿得深沉,背面却泛着幽幽的紫。母亲随手摘下几片,在井水里漂洗干净,切碎了拌进蛋液里,或是裹在鱼身上一起蒸。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带着一丝辛烈,又伴着几分清苦。

可真正做紫苏的“大事”,要等寒露。此时的紫苏,叶子开始变老,香气愈发醇厚。母亲会挑一个晴朗的午后,把紫苏连茎带叶地从地里割回来,坐在院落细细拣选。她把叶子一片片捋下来,装进竹篮里,搬到日头下晾晒小半日。

接着便是腌制的工序了:母亲在木盆里放一层紫苏叶,撒一层粗盐,双手用力地揉搓。她的手掌宽大而粗糙,沙沙的摩擦声此起彼伏。揉到菜叶软塌、渗出青绿的汁水,便一层层码进坛子里。坛口用保鲜膜蒙上,顺势扎上些许小孔,再罩一只粗瓷碗,搁在厨房灶台边最暖和的角落。此后每日清晨,母亲揭开坛盖,用一双干净的竹筷翻搅几番,香气四溢。半个月后,坛子里的紫苏便转为深褐酱色,质地软烂,风味也渐渐沉淀下来。

紫苏在母亲手里,像是万能的好物。红烧鲫鱼,临出锅前撒上一把新鲜紫苏,去腥提鲜,那汤色都清亮了几分。寒露前后螃蟹肥了,母亲蒸蟹时总不忘在蟹肚上盖几片紫苏。她说螃蟹性寒,紫苏性暖,搭配着一起吃,肠胃才舒服。蒸好的蟹端上桌,蟹鲜混着叶香扑面而来,一席秋色便凝于盘中,正是李白所言“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

这让人不禁想起旷达一生的苏东坡。他被贬岭南时,依然保持着对人间烟火的热爱,曾留下“嚼霜前之两螯”的食蟹雅趣。在寒露的清冷中,苏东坡以一箸紫苏、一只秋蟹,化解了仕途的颠沛与人生的苦闷。而母亲在半生操劳的岁月里,用一坛亲手腌制的紫苏,为平凡的日常提鲜。他们都在寒露的秋风中,用最朴素的食物,熨帖了岁月的苍凉。

紫苏,它不挑地方,不争肥水,随便落在一处便扎下根去,安安静静地生长,把浓烈的气韵敛在朴素叶片之间。母亲这一生大抵也是这般模样。大半辈子世事磋磨,历经种种困顿,她却极少抱怨,凡事都默默自己扛下。如同紫苏一般,于日复一日里慢慢沉淀自我,在平凡的日子里酿出醇厚的滋味,让人总想起元稹诗云:“因知松柏志,冬夏色苍苍。”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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