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启｜“小语”：一种自由的写作形式——读《源望小语》随感

《源望小语》（贵阳：孔学堂书局，2026）是诗人刘源望的一本新作，分“人生智慧”“梦想奋斗”“修己正身”“岁月生活”“对联小诗”“兴趣爱好”“自然之道”“爱与成长”“修养身心”“心理人生”“与人相处”“时代思索”十二“篇”，皆为作者平日在诸方面的人生感悟、思想点滴，篇幅或长或短，文体或诗或文。

整体看来，此书呈现的是作者在正式的诗歌写作之外的心灵真实和思想释放，与写诗、写散文必须端起架子来干的那个认真劲儿不同，这种“小语”透露的是一种行文的自由。这种写作形式我觉得是对文学素有敬畏的人可以尝试的，它不需要太多的文体知识，你愿意袒露你的所思所想，以你最舒适的或者可以把握的形式抒发出来即可。“小语”酷似小路，一直走下去，可以进入更开阔或更幽深的境地。

我是1991年上的大学，本科时代，我记得一本很有影响力的书就叫《罗兰小语》，作者是台湾人，我当时印象最深的是作者在写作上的那种“自由”，无论是内容还是文体，“小语”都显得灵动活泼，让读者很快便有阅读的收获。除了“罗兰小语”，在高中的时候，我将汪国真的诗，也是当作“小语”来读的。记得当时在《辽宁青年》杂志上常常读到汪国真的诗，还将那些“小语”抄在日记本上。很多那个年代的中学生都抄过这首《热爱生命》：“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我不去想，能否赢得爱情，/既然钟情于玫瑰，/就勇敢地吐露真诚。//我不去想，身后会不会袭来寒风冷雨，/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我不去想，未来是平坦还是泥泞，/只要热爱生命，/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到现在我也不认为这些话浅薄，它可能不是很好的新诗，但倒很符合中学生的那种展望未来、不畏一切的心志。这些朴素的“小语”（包括席慕蓉的诗集《七里香》等），曾经激励过我、安慰过我，现在看来，虽然不能说是多么好的“文学”，但我始终心怀感激。

后来上大学，读到鲁迅，发现大文豪也喜欢写这种文体。《新青年》的“随感录”专栏，就常常有鲁迅的“小语”。这种文体是自说自话，也是对着隐含的读者倾诉。“……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以前早有路了，以后也该永远有路。/人类总不会寂寞，因为生命是进步的，是乐天的。”（《热风·六十六 生命的路》）这些“小语”有与当时的“空气”战斗的意思。今天的我们，未必有这样志趣和勇气，一般都是在记录生活和生存中的经验、感受或感动。但这种行为本身，对自己、对他人，仍然是有意义的。

在刘源望的书中，我们能读到许多朴素、感人的“小语”。第八章《爱与成长篇》中，有几则很有意味，比如：“总想付出的爱，得到相应的回报，爱；变成了交换的商品。/总把得到的爱，成倍的释放出去，爱，就成了不竭的源泉。”爱是很奇妙的，现代中国的大诗人何其芳说他青年时期靠“美，思索，为了爱的牺牲”这三个思想才能够走完那些“太长、太寂寞的道路”。我们今天多少人已经忘记了这个法则：爱，一旦变成刘源望这里所说的“商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成了经济关系，就不会再有真的爱。而奇妙的是，爱，你一旦不断地给出，你会发现你自己成为源泉，不仅没有少，而且越来越多。

刘源望的“小语”，形式上多接近诗，也有例外。这一则就有故事性：“一天，膝盖突然酸痛。/医嘱：要注意休息！/问旁人，皆曰：暂时应该放弃早锻炼。/而我，锻炼，一如既往。/一月后，症状逐渐减轻，接着，用温水泡了几次脚，好了。”今天我们多少人不是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机器、出了问题就想着去医院换零件即可？当人把健康的主宰完全视为是医生的话，就会出现一个悖论：医生也不一定有健康的生活和健壮的身体。作者在疾病、身体和健康的课题上，有自己的经历和经验，这一则“小语”，正蕴含着很多“人生智慧”。

我们普通人，常常会有这些人生“智慧”，只是我们不觉得它很重要，或者说我们常常觉得文学写作与我们无关——那是文学家才能干的事情。刘源望成为知名诗人，也是近几年的事。而他的“小语”，更能启发许多人，你也有人生感悟，你也可以用这种“小语”的形式来记录自己的生命历程。这种写作形式，可长可短，可以灵动、活泼，可以深思，也可以有谐趣。写作，本就是一件自由而快乐的事情。写作，首先不是为取悦外在的势力，而是言说自己内心的所思所想（即“自说我的话”），这些文字本身，就能给我们一种安慰。

（荣光启，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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