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Citywalk到Village Work!秋风起、稻田黄,外国游客下田忙

从Citywalk到Village Work!秋风起、稻田黄,外国游客下田忙

自动播放

金秋时节,广西桂林龙脊古壮寨的吊脚楼群间,村民把家里火红的辣椒、金黄的玉米、橙黄的南瓜搬了出来,有的挂在屋檐下,有的铺在晒台和瓦背上,和青瓦木楼遥相呼应。

不远处,水稻田里已泛起微黄,丰收近了。

来自西班牙马德里的游客Elena,从9公里外的平安壮寨一路徒步过来。她和朋友穿过层层梯田,走到古壮寨,正赶上这场“晒秋”。“这是旅途中最美妙的地方,很想体验村民这种自给自足的生活。”

西班牙游客Elena观看龙脊古壮寨村民“晒秋”。记者 陶韬 摄

下田干农活,是如今外国游客在中国最时兴的玩法。在浙江当茶农、在东北割麦子、在安徽杀年猪……而在广西,争奇斗艳的自然山水之外,梯田里的农活也各式各样,随着过境免签等政策落地见效,一拨接一拨自由行的外国游客纷至沓来,这里成为他们“体验中国”的热门一站。

(一)来广西,体验“Village Work”

早上8时多,阳朔七仙峰茶园已经热闹起来。Greg背着竹篓,跟在茶农身后上了山。

他是加拿大人,听民宿老板说“早上可以去茶园采茶”,喜欢喝茶的他当即和妻子报了名。在七仙峰茶园,每人花15美元左右(约100元人民币),就可以体验从茶叶采摘、加工到冲泡的完整过程。

9月的阳朔暑气未消。Greg弯腰在茶树间穿行,专挑茶树顶部那两片嫩芽,学着茶农的样子,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掐。“平时买东西都在超市,根本不知道茶叶是怎么来的。从树上摘下来,再做成能喝的东西,这个过程我们特别好奇。”不到一小时,他身上挎着的两个小竹篓都装满了。

加拿大游客Greg在茶园体验采茶。记者 陶韬 摄

对当地茶农来说,采茶意味着早起、弯腰、日晒——一整天的辛劳。但对这些外国游客而言,清晨走进茶园、背着竹篓采茶的这种沉浸式劳作体验,却自带审美与疗愈属性。

茶园经营者周汝熹说,9月是旺季,每天都有上百名外国游客来这里体验。“八成以上都是外国人,他们很喜欢这种项目,既能亲身体验,自然风光又好,还能了解中国的茶文化。”一年下来,这个项目能为茶园带来一百多万元的收入。

采茶只是入门,进阶的体验在梯田里。春天插秧,夏天摸鱼,秋天割稻,冬天窑烤。一季有一季的农活,哪一样都有外国游客挽起袖子抢着干。

在龙胜各族自治县龙脊古壮寨,村间小路上不时能碰到外国游客。Elena和朋友站在路边,看着村民“晒秋”,看了很久。她说自己平时比较懒,但在这里,看到这些农活,会忍不住想试试。“城市里很少有机会见到这些。到了这里,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最简单、最本来的样子。”

变化最先被旅行社捕捉到。广西芸汇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负责人Kris今年年初刚开始转型尝试入境游,到现在已经接了200多个定制化小团。

在产品设计上,很多时候都像是“偶遇”。“比如游客说想逛逛当地的菜市场,了解中国美食文化,我们就为客人定制烹饪课,目前是100%的好评。”Kris说,定制团讲究的就是灵活。旅行团路过一片农田,看到有人在地里插秧、砍甘蔗,就会停下来认真观看拍照,甚至下田体验耕牛犁地、插秧、割稻子。导游会协助与农户沟通,让游客解锁“限定版”农活体验。

外国游客走进广西本地菜市场。受访者供图

“桂林山水和农耕、民族文化资源交织,农事体验主要集中在龙胜、阳朔、灵川、恭城等县域,龙胜龙脊梯田和阳朔遇龙河周边是最集中的区域。”桂林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对外交流合作科工作人员卢丹青介绍。在免签政策持续放量的背景下,今年1-7月桂林市入境过夜游客已达125.25万人次、同比增长63.5%。游客结构也在变,入境客源版图正从过去以东南亚、日韩为主,向欧美远程市场显著扩展。

(二)在泥与汗中,感受“天人合一”

今年以来,海外社交平台上的“中国热词”不断翻新。从“Chinamaxxing”到“China Cool”,喝热水、练八段锦、泡脚、喝中国茶,越来越多的外国人不再满足于隔着屏幕看中国,而是亲自走进来。

“外国游客真正在意的,是真实的生活感。”桂林龙脊旅游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刘志栋认为,发展旅游的核心,是对当地文化的体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游客:不坐大巴,偏要骑广西遍地都是的小电驴,在乡道上慢慢走;也不喜欢走马观花,就想像本地人一样过日子。

“下地”干活这件事,天然具有跨文化属性。“亲手插秧,接触土地,等待作物生长、收割,体会人的力量不能凌驾自然之上,这本身就是全人类共通的生命体验。”浙江大学休闲学与艺术哲学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林玮说,“Village Work”让异乡人在泥与汗中,朦胧地触到那层“人与天地相往来”“上下与天地同流”的体会。

意大利游客Lorenzo来桂林之前,特意查了资料,对龙胜红瑶的长发习俗和龙脊梯田景观充满好奇。他喜欢往梯田深处走,有时一待就是半天。“在意大利,我们也有称为‘农业旅游’(Agritourism)的形式,人们住进农舍,去田里干活。现代人生活节奏太快了,我觉得人们慢慢开始怀念以前的生活方式了,想重新回归自然与手工劳动。”

意大利游客Lorenzo喜欢在梯田深处游览。受访者供图

为保证游客能体验到原汁原味的民族文化生活和农耕体验,龙脊梯田并未对农活体验进行商业化包装。“一旦变成商业化产品,就变了味道。”‌刘志栋说。他们按村民真实的农事节律加以引导,举办节庆活动,让游客自然参与进去。今年5月,景区办了“开耕节”,村民现场展示耦耕、挖田、除草等12道传统农活,还设置了爬梯田挑战赛。7月的“晒衣节”上,瑶嫂们演示红瑶服饰制作技艺,游客则可以参加打糍粑、田里摸鱼等活动,玩得不亦乐乎。

这种独特的休闲方式,或许可以理解为一种对数字生活的反叛。林玮观察到,视觉刺激在当代已经泛滥,而身体性的感受反而稀缺,“Village Work”重构了休闲与劳作的边界。“泥土的触感、阳光的温度、劳作后的疲惫、收获的喜悦……这些都无法被算法、屏幕复刻。在劳作中,身体重新成为感知世界的主体。不只是为了健康,而是为了对抗算法带来的被动接收与持续内卷。”

(三)在碰撞中,留住远方客

古老传统与多元地域文化相互碰撞,也免不了一些磕碰。

龙胜各族自治县龙脊镇龙脊村党支部书记廖志腾早期经营民宿和餐馆时,遇到过一件小事:他想让外国游客尝尝当地特色竹筒鸡,对方却不肯吃带骨头的鸡肉。“后来我们慢慢摸出门道,要尊重对方的饮食习惯,尽量用鸡胸肉、里脊肉。”

龙胜各族自治县龙脊镇龙脊村的梯田风光。记者 周林怡 摄

外国游客多了之后,一些平时不显眼的短板渐渐浮现。刘志栋常和游客聊天,发现上厕所这件“小事”困扰了不少外国人——景区里大部分是蹲便,但他们不习惯。

农事体验本身也带着不确定性。“农事受季节和天气约束极强,收割类体验的窗口期往往只有短短一两周,收割结束就没有体验条件了,很难做成稳定、确定的标准化产品。农户同不同意游客体验,也不确定。”桂林市天元国际旅行社相关负责人杨世峰坦言,在实际行程中,有的农户乐意配合,会留下联系方式方便日后预约,也有的不希望游客打扰农事生产。如果旅行社把体验写进行程却无法兑现,游客满怀期待而来却落空,旅行体验就打了折扣。

更深的障碍藏在语言和文化之中。浙江大学旅游与酒店管理学系主任吴茂英曾调研过浙江多个乡村,她发现,尽管乡村年轻创业者和返乡者越来越多地掌握外语,但大多数村民和家庭经营者仍然只会讲普通话或方言。对于不会中文的国际游客,虽然买票、点餐这些基本交易可以靠翻译应用完成,但更深层的文化叙事,比如茶道的意义、乡土建筑的历史,仍然无法触及。“语言鸿沟阻碍的,正是外国游客从表面观察走向真正文化沉浸的那一步。”她说。

国际游客在浙江龙泉市溪头村学习青瓷文化。龙泉望瓯陶溪川供图

越来越多的旅游从业者,一边被这股风潮推着往前走,一边也开始琢磨:当Village Work从猎奇潮流走向常态化消费,如何接住这波国际流量?

一个普遍被提及的问题是,旺季一来,小语种导游根本不够用,多语种导览、外卡支付、交通这些涉外配套也跟不上入境游客的增长速度。对此,阳朔县文化广电体育和旅游局副局长朱丽介绍,阳朔正在与桂林旅游学院等高校深化合作,引入国际服务标准,旺季招募多语种志愿者补充双语咨询和投诉翻译岗位。硬件方面,西街、漓江、遇龙河、兴坪等重点区域的中英文双语标识标牌正在更新。

在吴茂英看来,旅游产品设计应当更聚焦外国游客真正想要的。如今,游客越来越想栖居于日常之中:做一顿中国饭、采茶并手工炒茶、制作一只青瓷杯。这些中国客人视为日常的事情,对外国游客来说却是可触可感的中国文化。她建议设计双语、动手、可带走的工艺体验,把乡村生活变成可预订的“文化界面”。同时,建设双语乡村服务站,由返乡青年或旅游专业毕业生担任文化诠释者。‌

杨世峰则提了一个更具体的建议:由文旅部门整理并发布“全年农事体验日历”,把哪个季节、哪个地点可以开展什么农事体验提前公布。“这样既不打乱农户的谋生主业,也能让游客有好的体验。”

‌梯田里,稻子即将一片金黄,国庆假日,景区和农户们正用新的农事项目和户外运动赛事,迎接更多远方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