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老兵国庆追忆:78年前的今天,我收到了那份最沉重的战报,那是解放战争我军牺牲的最高将领
极目新闻记者 陈凌墨
摄影:极目新闻记者 李辉
视频:极目新闻记者 韩溢博
“祝伟大的新中国生日快乐,祝愿国家民富国强,在党的领导下走向世界的最前列!”
今天,中华人民共和国迎来第77个生日。在湖北省军区武汉第十三离职干部休养所,刚刚过完百岁生日的张志学,神情庄重,大声送出一位抗战老兵的国庆祝福。

百岁抗战老兵张志学,在国庆节送上祝福,声如洪钟(极目新闻记者李辉/摄)
老人一身干净妥帖的旧军装,腰板笔直,山东口音洪亮有力。刚刚度过期颐之年,亲历山河从满目疮痍走向繁荣富强,于张志学而言,这份对祖国的告白与祝福,沉淀了八十余载的烽火记忆,也饱含着对无数牺牲战友的深切思念。
张志学亲历辽沈战役,在东北野战军指挥所作战处担任参谋。在接受极目新闻记者采访时,他提到两份记忆深刻的电报:一份传来炮兵司令员朱瑞牺牲的噩耗,一份带来辽西围歼战的决胜捷报。穿越78年时光,电报里的牺牲与荣光,依旧在百岁老人心中滚烫。
17岁少年跑遍三个村庄找到八路军
跟随部队从东北打到广州
1944年,彼时山河破碎,17岁的张志学身处山东潍县敌占区。身边不少同学选择别的出路,只有他一心寻找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
告别父母,少年孤身出发,接连跑遍三个村庄,跋涉几十里山路,一路打听,终于找到八路军渤海军区潍南区中队。
“中队长问我怕不怕吃苦,我说,不怕!”时至今日,说起当年投军的一幕,老人依旧胸脯挺起,仿佛又变回那个怀揣报国理想的热血少年。
穿上粗布军装,张志学走上革命道路。因为读过两年初中,他成为部队油印员,铁笔、蜡版、油印机就是他的武器。无数个夜晚,在枪炮声的间隙,他就着油灯刻写命令、捷报与传单。
19岁,他奔赴东北,在东北野战军司令部作战处工作,从见习参谋做到参谋。他和战友们从松花江畔一路南下,历经辽沈、平津战役,渡过长江,直抵珠江之滨,用双脚丈量大半个中国。
在作战处,张志学守着滴滴答答的电台,接收来自各个前线的战报,见证一场场胜利从硝烟之中诞生。他没能亲历1949年开国大典的现场,却在纷飞电报里,真切触摸到新中国即将破晓的曙光。
最沉重的一份电报是朱瑞牺牲
他是解放战争我军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
在张志学的记忆里,最沉重的一份电报,来自1948年10月1日的辽沈战役义县前线。
义县是锦州北部的核心屏障,国民党军素有“欲保东北,必守锦州;欲保锦州,必守义县”的部署。1948年9月辽沈战役打响后,东北野战军炮兵司令员朱瑞主动请缨奔赴前线,指挥炮兵纵队担负义县攻坚任务,这是锦州总攻的关键前置战斗,也是我军首次大规模使用缴获的美制榴弹炮的攻坚战。

1948年10月,东北野战军在炮火掩护下对锦州守敌展开猛攻,这是辽沈战役关键阶段的现场影像(据新华社)
1948年10月1日上午9时30分,朱瑞下令发起总攻火力准备。各口径火炮集中轰击,仅1小时就将义县城南、东面城墙炸开3个宽三四十米的突破口,掩护步兵迅速突入城内展开巷战。
战斗尚未完全结束,朱瑞为总结大规模攻城的炮兵实战经验,带领几名参谋查看城墙破坏情况与炮击效果。行进途中,隐蔽在敌军暗堡中的重机枪突然向一行人扫射。朱瑞侧身伸手将战友拉向低处隐蔽,不幸踩中敌军的地雷,壮烈牺牲,年仅43岁。
朱瑞,是整个解放战争期间,我军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

朱瑞牺牲的噩耗,很快通过前线电台传至正在南下途中的野战军指挥部。
张志学回忆,1948年10月1日下午,东北野战军前线指挥所正乘军用列车南下,行进至彰武以北路段时,作战处电台收到第三纵队发来的特级急电。
据时任作战处处长苏静回忆,当时指挥列车的首长车厢内气氛骤然沉重:
东北野战军政委罗荣桓看完电报后沉痛地说:“我们的炮兵刚打下基础,他就走了,这是全党全军的损失。”
参谋长刘亚楼性格刚烈,当场一拳砸在地图桌上,说:“义县马上就打下来了,他怎么就等不及!”
1948年10月3日,中共中央专门发来唁电,评价朱瑞“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炮兵建设中功勋卓著,今日牺牲,实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之巨大损失”。
最振奋的一份电报来自辽西前线
那是辽沈战役最关键的决胜战报
辽沈战役是老人印象最深的决战之一。
1948年10月5日,东北野战军锦州前线指挥所正式进驻锦州西北约18公里的牤牛屯村(今凌海市翠岩镇),将村内一座四合院作为指挥中枢,在此指挥锦州攻坚战、辽西围歼战等核心战事。作战处、电台、新华社东北野战军总分社均随指挥所驻扎于此,所有前线战报在此汇总、处置并上报中央军委。
当时,张志学就在作战处,负责收发各路部队的战报电报。驻扎在牤牛屯的近一个月时间里,张志学和战友们从一份份胜利电报里,感受到胜利的鼓点,“每天都很振奋”。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1948年10月28日,一份战报传至牤牛屯指挥所,作战处汇总后,新华社在当地播发:“辽西前线28日电:辽西围歼战彻底胜利。全歼敌精锐5个军。”
这是辽沈战役最关键的决胜战报,东北国民党军主力至此覆灭,沈阳、营口解放已成定局。
11月2日,辽沈战役全线胜利。次日晚,指挥所撤离牤牛屯,张志学跟着战友们进入沈阳。

1948年11月2日,东北野战军以坦克为前导进入沈阳市区,标志辽沈战役全线胜利,东北全境解放(据新华社)
一路从东北打到广州,当年打仗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未来的新中国会是什么样?
“无数次想过!”张志学回答记者,语气肯定。
在老人的记忆里,解放战争初期敌我力量差距悬殊,“国民党五百来万人,我们是100多万人”。尽管实力差距巨大,但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劲,心里始终装着必胜的信念。
“那时候大家就盼着,将来老百姓有衣穿、有饭吃,农民种地能用上拖拉机,一个崭新的中国一定会到来。”张志学说。

1955年,张志学被授予少校军衔 (极目新闻记者李辉/翻拍)
新中国成立后曾任粟裕大将秘书
粟总脑中弹片时常发出“咕咕”响声
新中国成立后,张志学在1955年我军首次大授衔时被授予少校军衔,后被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工作。也就是在这里,他被选任为时任副院长粟裕大将的秘书。
“粟大将的名字,我们在解放战争的时候就很熟悉。”回忆起粟裕,张志学的很激动,“那时候我们在东北,看各种宣传材料上提到粟裕指挥的战斗,用的很多的词就是常胜将军。毛主席在评价他时也说‘淮海战役,粟裕同志立了第一功’!”

粟裕(资料图片)
张志学说,初次见到粟裕,这位首长给他的最大印象就是谦虚。“我和他说,您指挥的七战七捷,我们在东北的时候看了简报就很佩服。他却笑着说,是苏北的老百姓好,有老百姓的支持,我们才能打胜仗。”
说到这里,老人停顿了一下:“你们看,这就是粟大将。打了那么多胜仗,从来不提自己。”
心细如发,是粟裕给张志学留下的另一个印象。“中央军委通知的会议时间,每次通知一次,他就都记住了,时间快到了,夹起包就走,而且每次都是自己拿,从不要我们代劳。”
粟裕时常和张志学讲起当年的战斗故事。张志学还记得,粟裕经常讲的,是他作为红十军团参谋长时,跟随红十军团军政委员会主席方志敏在江西怀玉山地区突围的故事。因为军团长刘畴西率领的主力部队还没有跟上来,方志敏毅然决定带领少数人回去找他们,而让粟裕等人带领剩下的部队冲出包围圈。
后来,粟裕带领部队在包围圈外等了3天,再没有看到一个红军战士,枪声也逐渐停息。这支为策应中央红军长征,转战闽浙赣等省的部队,最终大部分都倒在了红军长征胜利前。
每次讲到这里,粟裕都会沉默很久。张志学说,他能感受到,那些牺牲在怀玉山的战友,是粟总心里一辈子的痛。
张志学还记得,粟裕有一次让他靠在自己太阳穴附近听。“能听到清晰的咕咕声,是血管里面在响。”张志学说,后来粟裕去世后,人们才知道,那是大将脑中弹片的声音。
粟裕在革命战争年代曾数次负伤,脑内一直留有弹片,这血管里的响声就是弹片的影响。有时候工作繁忙的时候,粟裕也会头疼,这都是弹片带来的后遗症,但他很少对其他人说。粟裕去世后,在骨灰中找到了3枚遗留下来的弹片。
说到那三枚弹片,张志学的眼眶红了。他说:“粟大将就是这样,疼了一辈子,从来不喊一声。”
曾到过南京雨花台三次
他总会面对英烈墙立正敬上军礼
往后岁月,无论是到地方任职,还是离休之后,张志学走过许多烈士陵园。徐州淮海战役纪念馆、南京雨花台,都留下过他的足迹。
“我到过南京雨花台三次。”张志学说,站在雨花台,回望邓中夏、恽代英等革命先烈的事迹,回望墙上密密麻麻的牺牲烈士姓名,他总百感交集,和身边同志一道立正,郑重敬上军礼。

2026年9月30日,烈士纪念日,南京雨花台烈士陵园(据央视新闻)
国庆节的前一天,是烈士纪念日。
“我多么希望他们能够活着看到现在的新中国,跟我一起尝一尝胜利的果实。”捧着一碟家乡带来的山东大枣,百岁老兵对着极目新闻记者的镜头吐露埋藏心底多年的心愿。
战争残酷,无数战友倒在了黎明到来之前,没能亲眼看见红旗插遍祖国大地。老人眼里泛起泪光,“他们是中华民族优秀分子,是共产党员的模范,他们的功绩永垂不朽。”
那一碟红红的大枣,是来自故土的滋味,也是跨越时空,献给牺牲先烈的一份念想。

张志学接受极目新闻记者采访,他说,多希望牺牲的战友能活到现在,一起看看新中国(极目新闻记者李辉/摄)
在采访中,老人多次强调,自己是“幸运的人”。这份幸运,是有幸亲历抗争,有幸见证新中国一步步走向强盛,而这份岁月静好,是无数没能活到今天的战友用鲜血换来的。
“人生最有价值的,就是为人民服务。”这是百岁老兵张志学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当红旗漫卷中国,一个世纪风云变幻,少年时奔赴疆场的初心,历经战火,从未褪色。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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