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加拿大和副市长一起做义工

我在加拿大和副市长一起做义工

四年多前,我举家搬到加拿大。

刚开始,最难熬的是孤独。

很多亲朋不理解我为什么离开,原来熟悉的人都留在了国内,到了这里,举目无亲。过去多年的职业经验,一时也不知道在哪里用得上。这个国家很美,但我不熟悉这里的事,也不认识什么人,总觉得自己和它格格不入。

于是我决定去做义工,多认识一些人,也看看加拿大这个社会究竟怎样运转的。

我报名参加的是社区食堂的帮厨。面试时,工作人员问我有没有厨房工作经验。我说没有,但我经常给孩子做饭。

项目要求志愿者至少服务半年。培训一个人,其实要花他们很多精力,但是最后能每周固定出现的人并不多。

没想到,一转眼,我已经在这里做了三年多。

社区厨房只有一名全职雇员。每天上午,她带着一两名志愿者,为二三十位客人准备午餐。来吃饭的主要是老人,也有一些残障人士,每份餐收费四加元。来吃饭的老人多在七十岁以上,不少人独自生活,已经没有太多体力和精力每天给自己做饭。这里的午餐通常有汤、主食、肉类或其他蛋白质食物,以及蔬菜、沙拉、水果或甜点,饮料是咖啡或冰水。菜式并不复杂,但搭配齐全,厨房也会根据客人的需要调整糖和盐的用量。

以加拿大现在的物价,这笔钱当然不够支付成本。这个项目已经运行十几年。政府提供部分运营经费,并聘用专业工作人员,志愿者承担大量日常工作,老人则支付一笔他们能够负担的餐费。有了这几股力量,才有了十几年都一个价的一顿午饭。

志愿者正式上岗前,要接受食品卫生、客户服务、工作场所安全和包容沟通等培训。公共厨房的要求比在家做饭复杂得多,什么时候洗手,生熟食怎样分开,食物保存在哪个温度,怎样处理过敏原,工作结束后如何清洁消毒,都有明确和细致的规定。

我后来又参加了食品从业人员培训。考试并不难,准备一下即可。真正需要慢慢熟悉的,是公共供餐的流程。

一锅汤从采购原材料开始,之后要储存、测温、定量,最后还要留下记录。来吃饭的多是老人,有些人身体不好,食物的处理和保存都得格外小心。

有人不能吃奶制品,有人对坚果过敏,也有人吃素。客人第一次注册时,这些要求都会登记下来。分餐时,工作人员还要再次确认。

二三十个人听起来不多,但是厨房却要记住每个人的需求和禁忌。谁需要少一点分量,谁不能吃某种食物,谁最近胃口不好,都不能弄错。

开饭前,志愿者还要布置桌椅和餐具。社区中心会随着节日更换装饰。万圣节时,每张桌上都会放一盏小南瓜灯。

客人们慢慢有了固定座位和固定同桌。有人每天都来,有人会因为看医生或身体不舒服缺席。工作人员认识几乎每一位客人,知道谁走路越来越慢,也知道谁已经几个星期没有出现。

我的新搭档Jim,正好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

他原来的职务,大致可以理解为副市长。他在市政府负责社区服务近四十年,今年三月刚刚退休。退休以后,他又回到厨房做志愿者。

Jim告诉我,这个项目最早来自一次社区调研。他们发现,一些独居人士几乎没有社交,吃饭也很简单,有时一顿只有一碗燕麦片。

他们于是开始筹款,从不同渠道获得支持,也拿到省政府的一部分资金,厨房就这样办了起来。

Jim说,过去二十年,加拿大一直鼓励老人尽量住在自己熟悉的家里,不要太早搬进护理机构。后来我查资料才知道,这套理念叫Aging in Place,通常被翻译为“居家养老”。

和Jim一起备餐时,他做的事情与其他人没有区别。切菜、清洁、洗盘子,哪里缺人就去哪里。

社区中心里不少工作人员过去都是他的手下,但没有人会觉得自己是在和一个“大领导”一起帮厨,大家各干各的,专业而尽责。

午餐快开始时,社区中心里的政府雇员会陆续走出办公室。负责家庭服务、项目协调和行政事务的人,此刻都成了服务员,帮忙递餐、倒水、陪老人聊天。

洗碗的义工来自另一个政府部门。他们利用午餐休息时间开车过来,按照排班表,每个人每月来一次。

部门主管也要端盘子、收餐具,平时负责制定政策的人,也得记住哪位客人不能吃奶制品,哪位腿脚不好。

除了午餐,社区中心也会为一些老人安排交通接送,包括看医生,日常采购等。以我所在的项目一个年度的内部数据为例,一年服务258位老人,交通接送累计6157公里,准备3542份餐食,拨出8760通访问电话,这背后是整个项目数十名志愿者的长期参与。

以前看到这样的年度统计,我大概只会扫一眼。如今再看这些数字,我会想到来接老人的司机、打电话问候他们的志愿者,也会想到我们每周在厨房里准备的那些午餐。

加拿大的志愿者文化非常发达,甚至可以说是无数义工撑起了这个国家。比如在安大略省,高中生如果想顺利毕业,并获得安大略高中文凭,必须累计完成至少 40 个小时的社区义工服务。

还有大量退休后退而不休的老年人。我经常去一个church学英语,里面给我们教英语的,几乎全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三年前,我刚来到这间厨房时,只是因为孤独。三年后,我仍然只是一个每周工作半天的帮厨。但通过在社区中心的志愿服务,我看到了加拿大社会是如何具体运行的。其中,也有它自己的问题。

我以前的搭档Joanne,在这里做了十几年志愿者,后来她自己需要社区服务时,却一直排不上队。直到去世,她都没有等到那种服务。这让我很难过。

我不知道她等待的那项服务究竟卡在哪里,但她的经历让我看到,即使有这么多人长期参与,社区服务仍然没能及时照顾到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不过,每周去厨房的这半天,我还是很珍惜。

刚来的时候,我常常听不懂大家说什么,手里的活也不熟悉,如今已经能和搭档一边备餐一边聊天,听Jim讲这个项目当年是怎么办起来的,也慢慢认识了这些来吃饭的老人,能准确叫出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喜好。如果一直待在家里,或者只在华人圈里来往,我大概不会认识这些人,更不会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的。

如果一直待在家里,或者只在华人圈里来往,我大概不会认识这些人,更不会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的。我对加拿大这个社会的许多了解,就是在切菜、分餐和洗盘子的时候,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人生有时真是奇妙。四年多前,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中年之后举家移居加拿大,也没有想到,原本是为了缓解孤独而报名的一份义工工作,竟然一做就是三年多。没有报酬,每周还得腾出半天时间,我却一直做得很开心。到了这个年纪,还能从一件从未想过会去做的事情里得到这么多快乐,是我来加拿大之前没有料到的。

在知识星球里,我会持续分享对世界的观察,包括教育选择、社会热点和个人经历。没有鸡汤,也不贩卖焦虑,只呈现我看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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