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黄河遇见唐诗⑧丨一首《梁园吟》,半部黄河史

沿着黄河遇见唐诗⑧丨一首《梁园吟》,半部黄河史

编者按:2026年9月,黄河两岸绿意犹浓、文脉愈盛,七年来,“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的宏伟蓝图正加速照进现实。在此背景下,大河网学术中原推出“沿着黄河遇见唐诗”专栏,以诗词为切口、以“诗歌黄河”为小视角,从生态修复到文化复兴,深度观照黄河文化这一宏大主题。专栏面向对该领域有研究、有积累的专家学者征稿,以诗证史、以诗观情,在唐诗与黄河的交响中唤醒大众对母亲河的文化认同与时代共鸣。

今天刊发陈道山的文章《一首〈梁园吟〉,半部黄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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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汤汤,诗脉绵长。借一首熟稔于心的《梁园吟》,叩问一个沉甸甸的话题——黄河之于中国人,究竟意味着什么?生态保护的号角已然吹响的当下,千年前的诗歌还能为今天的我们做些什么?

一、李白·《梁园吟》

天宝三年(744年),一位44岁的诗人——李白,怅然离开了长安。一年前,他还是御前赋诗、供奉翰林的风云人物,彼时却遭“赐金放还”。这一次,他没有走陆路,而是扬帆入河,顺流东下。浪涌处,诗成时。《梁园吟》这首诗从黄河起笔,以一座园林(梁园,在今河南商丘)收束,中间横亘着近九百年的兴亡代谢。诗与河在此交汇,个体命运与民族记忆在此叠印。

梁园吟(唐·李白)

我浮黄河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天长水阔厌远涉,访古始及平台间。平台为客忧思多,对酒遂作梁园歌。却忆蓬池阮公咏,因吟“渌水扬洪波”。洪波浩荡迷旧国,路远西归安可得!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平头奴子摇大扇,五月不热疑清秋。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持盐把酒但饮之,莫学夷齐事高洁。昔人豪贵信陵君,今人耕种信陵坟。荒城虚照碧山月,古木尽入苍梧云。梁王宫阙今安在?枚马先归不相待。舞影歌声散绿池,空馀汴水东流海。沉吟此事泪满衣,黄金买醉未能归。连呼五白行六博,分曹赌酒酣驰晖。歌且谣,意方远。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

“我浮黄河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天长水阔厌远涉,访古始及平台间。”《梁园吟》的第一句就这样把一个失意的灵魂与一条奔腾的大河一同写进了诗。“挂席”即扬帆,“波连山”写尽黄河万般气象——浊浪千堆扑面而来,远望如山岳相连。天长水阔之间,一个被长安放逐的人,把自己连同前程一起交给了黄河;这不是悠闲的游山玩水,“厌远涉”三个字里藏着的满是疲惫、仓皇和不甘。读到此处,仿佛看见船头的诗人留恋地回望一眼长安,又极不情愿地扭头面向东方,京城已远离,眼前只是一片波涛。“访古始及平台间”,李白前往的“平台”,又称作梁园、梁苑或菟园,也就是西汉梁孝王在睢阳(今河南商丘)营建宫苑、广揽文人雅士的地方。那一年,李白与杜甫在洛阳相识,随后同高适一起漫游梁宋,登吹台、怀古迹,痛饮狂歌。这段三人同游的往事,连多年后的杜甫都念念不忘,在《遣怀》中追忆:“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两公壮藻思,得我色敷腴。气酣登吹台,怀古视平芜。”两位伟大诗人的记忆可互为印证,让《梁园吟》不仅有诗的性情,更有历史的厚重。

“歌且谣,意方远。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黄河东流,其意方远。要像谢安东山再起那样,终有济苍生的那一天。通观李白全集,黄河是李白用得最重的大意象之一,也可以说是李白诗歌的精神原乡。“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见《将进酒》),黄河象征着时间与生命;“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见《公无渡河》),黄河象征着桀骜不驯的力量;“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见《行路难》),黄河象征着理想的受阻;“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见《赠裴十四》),黄河象征着吞吐天地的抱负。失意时,黄河承载着他的愤懑;得意时,黄河展现着他的胸襟。

二、梁园·汴水·黄河

(一)梁园与黄河

商丘并不在今天的黄河干流岸边,为何要通过《梁园吟》来写黄河?其实这座园林的命脉,恰恰系于黄河。“睢阳虽不滨大河,却当汴水之要。”汴水即隋大业元年(605年)开凿的通济渠,自黄河板渚引水,贯通江淮,是唐帝国漕运的咽喉要道(“天下漕运,仰给汴渠”);汴州(开封)、宋州(商丘)皆因汴水而兴,舟车辐辏,商旅云集。李白自长安东下,走的正是“黄河-汴水”一线。换言之,梁园是黄河水系孕育出来的文化节点,也是黄河版图上一个看似偏远、实则紧贴黄河动脉的坐标。

梁园本是西汉梁孝王刘武所筑的菟园(东苑)。梁孝王以窦太后少子之尊,据天下膏腴之地,苑囿之盛甲于诸侯。更为重要的是,他还养起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的宫廷文人群体,如枚乘、邹阳、严忌等,连后来写出《子虚赋》的司马相如都曾是梁园座上客。枚乘的《七发》在此酝酿,汉赋的第一次高潮,包括散体赋的格式体制,就诞生在这座园林里。“梁园虽好,非久恋之家”,这句流传千年的评语说的正是此处。

“梁王宫阙今安在?枚马先归不相待。舞影歌声散渌池,空馀汴水东流海。”昔日枚乘、司马相如蓄势待发、挥毫以待的宫阙,早已化作荒烟蔓草;“昔人豪贵信陵君,今人耕种信陵坟”,连战国四公子之一信陵君的坟头都种上了庄稼。李白又想起阮籍《咏怀》中“徘徊蓬池上,还顾望大梁。绿水扬洪波,旷野莽茫茫”诗句,把魏晋的苍茫叠进盛唐的酒杯。“荒城虚照碧山月,古木尽入苍梧云”,月还是那轮月,云还是那片云,人事却已翻过几重山。

(二)汴水与黄河

诗歌不仅是抒情之作,更是文明的年轮。“空馀汴水东流海”,汴水是“中国古代沟通黄河和淮河的骨干运河”。汴水与黄河的关系,经历了从“引黄”(引黄河水为源)到“被夺”(河道被黄河洪水侵占),最终“被湮”(因黄河泥沙而淤废)的悲剧性演变。

西汉元光三年(公元前132年),黄河在瓠子(今河南濮阳西南)决口,这是有史记载的黄河第一次大规模南向决溢。汉武帝派大臣汲黯、郑当时率十万军民堵口,屡堵屡决。“自河决瓠子后二十余岁,岁因以数不登,而梁楚之地尤甚。”(见《史记·河渠书》)这场浩劫持续了二十多年,梁园彻底废弃于水患沙灾,就连秦汉睢阳城也被掩埋在数米深的泥沙之下。直到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汉武帝亲临现场,作《瓠子歌》以悼之,才最终堵复成功。这次决口导致黄河携带的巨量泥沙开始在南岸大规模淤积,河床逐年抬高,为后来黄河变成“地上悬河”埋下了隐患。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东京留守杜充为阻金兵铁蹄南下,竟在滑州(今河南滑县)人为掘开黄河堤防,滚滚黄河水如脱缰野马,一路奔腾南下,夺泗入淮。这一掘,彻底改变了黄河的流路,大河自此夺淮入海。商丘,不幸成为这场灾难的受害者,其命运也与黄河死死捆绑在一起。此后长达六百余年(1194年至1855年)间,黄河反复泛滥于豫东、皖北平原(民间俗语“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清咸丰五年(1855年),黄河在铜瓦厢决口(今兰考与封丘交界处‌)改道北徙,从山东大清河入海。

作为一条从黄河引水、直通淮河的成熟河道,在“黄河夺淮”这场持续数百年的地理动荡中,汴水扮演了黄河洪水南泄入侵淮河的首选路径之一。古籍中对此有明确记载:元代大德元年(1297年),黄河在杞县决口,“黄水直趋200里,至归德(今商丘)横堤以下和古汴水合流入淮河”。“自中牟以下夺汴,徐州以下夺泗,清口以下夺淮,凡三夺而后注于海”。其中,第一夺就是“夺汴”,即黄河在中牟以下首先侵夺了汴水河道,汴水是黄河洪水南侵链条上的第一环。黄河水通过夺取汴水河道,得以顺利地向东南方向蔓延,并最终与淮河连通。黄河夺淮对汴水造成了毁灭性的影响,黄河水携带的大量泥沙,在侵夺汴水河道后迅速将其淤塞。史料记载,“黄河夺淮后,先湮汴水”,汴水故道在黄河夺淮后不久便因泥沙淤积而干涸废弃。汴水的漕运功能也因此彻底终结。

从汉梁苑囿到瓠子决口,从隋唐漕渠到宋金决口,从铜瓦厢决口到明清故道,某种意义上,《梁园吟》几乎见证了半部黄河变迁史。每一次读这首诗,都感觉是一次与历史的对话,山河无言但盛衰有常。

三、新时代的幸福河

“梁王宫阙今安在”的历史之问今天有了新的回答,当年令阮籍“旷野莽茫茫”、令李白泪满衣的苍凉大地,正变成林茂水清的家园。以诗观之,这应是“欲济苍生未应晚”最坚实的当代注脚。

一千二百多年后重读《梁园吟》,“荒城虚照碧山月”的感伤正在被历史改写。自1946年人民治理黄河事业开启,黄河伏秋大汛岁岁安澜,“善淤、善决、善徙”的千年忧患,最终被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治河实践所终结。2002年起,小浪底水利枢纽实施调水调沙,人工塑造洪峰冲刷下游河床,黄河的泥沙第一次可以被调度,往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浊浪,在许多河段有了清亮的模样。

河南段的故地上,变化同样真切。铜瓦厢决口故地,焦裕禄当年带领群众治风沙、排盐碱、广植泡桐,如今万顷泡桐成林,昔日灾害之源化作绿色银行,曾经的创伤之地开出了新的经济之花。如今的商丘明清黄河故道,已建成了蜿蜒的生态走廊和秀美的森林公园。黄河故道上分布着任庄、林七、郑阁等水库,如同一个个明珠,串联成豫东地区重要的水生态宝库,蒲草芦苇间飞鸟翔集,成了候鸟栖息的生态廊道,水产养殖与生态旅游蓬勃发展;建成的万亩国家森林公园与故道碧水相连,森林公园的果树花海吸引八方游人。这表明旧河床没有死,仍以另一种方式活着。更根本的转折发生在2019年,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重大国家战略,黄河国家文化公园建设随之推进,从青海三江源到山东入海口,一条生态与文化并重的“幸福河”正在成形。从盛唐的梁园歌,到今天的生态保护与高质量发展,同一条河接续着同一个民族的心跳。

余语

河不废,诗不老。以诗证史,以诗观情;黄河汤汤,其命维新。千年前,失意者顺流东下,将胸中块垒散入黄河波涛;千年后,我们溯流而上,在同一首诗里与古人重逢。“沿着黄河遇见唐诗”,说到底,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认同的建构。河水变清了,堤岸变绿了,生态修复了,固然可喜,但疗愈的仅是大河的肌体;文化认同,养护的才是母亲河的灵魂,当每一个中国人都能读懂黄河,都能学会对自然的敬畏,并将先贤的责任与担当内化为血脉里的基因,守护母亲河将真正从“外在任务”升华为“内在自觉”。

(作者:陈道山 单位:河南牧业经济学院旅游学院)

编辑:姜秋霞  审核:刘子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