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春：解读瑞士中立公投，小心四个盲点

在当地时间9月27日举行的全民公投中，瑞士选民以70.15%的绝对多数否决了“维护瑞士中立”提案。这次公投结果被欧洲媒体解读为“瑞士向欧盟靠拢”。一次瑞士公投，为何被解读为瑞士选择支持欧盟？瑞士是否打算放弃传统中立立场？

要读懂这次公投，首先要弄清楚提案本身。该提案的核心诉求是在瑞士联邦宪法中对长期奉行的中立原则作出明文解释，同时，提案委员会对一些核心概念也作出了解释：“永久”意味着“中立应当永久生效，且毫无例外”，而“武装中立”意味着“依靠一支能够在遭受袭击时成功保卫国土与民众的军队”。从字面上看，提案似乎只是对瑞士的中立原则进行明确定义，且具有一定的右翼民粹主义色彩。

本次公投可以追溯到2022年爆发的俄乌冲突这一重大背景。瑞士在冲突升级后追随欧盟对俄罗斯实施了制裁，并加强了与北约的协作。在提案委员会看来，这些做法违反了中立的原则，有悖瑞士利益。瑞士联邦政府、联邦议会、主流政党和经济界均反对该提案。反对者认为，提案的多数内容已经事实体现在中立原则的实践中，而建议的框架会极大限制瑞士外交政策的灵活性，损害瑞士的国际声誉，使瑞士孤立于国际社会。

欧洲舆论在公投前就倾向于把这次中立公投与地缘政治冲突的立场挂钩，所以公投否定了中立提案就被解读为瑞士选民支持欧盟立场，因而为这次公投的结果欢呼。但是这种看法实际上存在不少盲点。

第一个盲点是忽视瑞士中立的历史经验。类似俄乌冲突引发的对中立原则的思考，在瑞士历史上并不是第一次。瑞士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就一再面对所谓“差异化中立”和“全面中立”两种选择，即在军事中立之外，需不需要在经济和外交等领域对冲突方采取制裁措施。

第二个盲点是误读公投作为具有瑞士特色的政治机制。公投是瑞士直接民主制度的形式，每年有4个固定的公投日，因而瑞士的公投不是其他欧洲代议制国家面临重大或有争议议题时才采用的某种具有“最高和最终民意授权”色彩的机制。此次中立公投的投票率47%，也低于瑞士平时的公投投票率。

第三个盲点是误解了瑞士的社会分裂和民意冲突。外部的解读，习惯性地把美国式的社会意见分裂视为后工业化社会的样本，因而认为瑞士人民党代表了右翼保守势力，与其他主流政党借公投“对决”。然而，瑞士政治制度的核心是独特的“协和式民主”，联邦委员会7名委员的席位由最大的4个政党按照固定的2∶2∶2∶1的比例派出，这种所谓的“神奇公式”确保了各方力量预先妥协，避免了多数派对少数派的压制以及激烈的对抗。因此，瑞士人民党尽管在欧洲政策和移民问题上与其他政党的立场不尽一致，但是对外必须代表联邦委员会的立场。

第四个盲点是过度解读中立与所谓价值观的冲突。瑞士的中立是安全、外交与经济政策的重要工具，而非目的，需要在维护自身的经济利益、民生福祉和外交安全政策之间灵活权衡。瑞士外长卡西斯强调，公投否定中立提案“并非否定中立原则”。公投否定的是把中立原则明文化，并非因自身价值观与欧盟趋同，而是着眼于维护瑞士自身安全，这才否决把中立原则明文化，尤其是不得使用制裁等“非军事强制措施”。

这四个盲点叠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欧洲舆论对瑞士公投的解读，本质上是把一次常规的直接民主决策，过度投射到了地缘政治的棱镜之下。70.15%的反对票，与其说是投向欧盟的怀抱，不如说是对自身务实与灵活传统的再确认。（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欧洲研究所执行所长、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