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访谈：从民生民意到政协提案|打通城乡流通循环 激活乡村发展动能

全国政协委员张玉清在调研农村物流。 （图片来源：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人物·故事》栏目采访截图）

农村客货邮融合是畅通城乡经济循环、服务乡村振兴、激活县域消费的基础性工程。长期以来，我国农村物流存在布局分散、运力闲置、时效偏低、供需错配等短板，“农产品上行难、工业品下乡慢”的问题制约着乡村发展。

全国政协委员、江西师范大学教授张玉清深耕县域物流科研与基层实践20余年，率先在江西探索县域客货邮融合创新模式，通过盘活农村客运闲置运力、搭建县域本地化物流体系，破解乡村流通痛点。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张玉清提交《关于发展区域性仓储物流商贸 推动农村客货邮融合快速落地的提案》，针对当前行业瓶颈提出系统性解决方案，交通运输部等多部门已经于2026年7月出台相关政策，为全国客货邮融合规范化、规模化推广提供了支撑。本次对话张玉清委员，结合他的一线试点实践、提案履职思考与最新政策导向，深度解读农村客货邮融合高质量发展的未来路径。

盘活闲置客运运力、承接乡村小件物流

人民政协报：您长期扎根乡村调研、深耕县域物流研究，最初是什么基层现实观察，让您萌生创新探索县域客货邮融合模式的想法？刚开始做了哪些实践探索？

张玉清：我出身农村，长期关注乡村发展痛点。2019年在新余基层调研时，我深刻感受到城乡物流流通的结构性矛盾。当时农村快递网点稀少，村民种植的瓜果、土特产丰收后难以外销，想寄给亲友、对接市场渠道都十分不便；同时村民网购生活用品、家居产品，取寄件流程烦琐、成本偏高，乡村消费便利度严重不足。

一次搭乘客车下乡时，我突然发现农村客运班车客流潮汐特征明显，下乡时段乘客稀少、返程空载率高，大量客运运力长期闲置浪费。基于这一观察，我萌生了盘活闲置客运运力、承接乡村小件物流的创新思路。我们摒弃省市集中分拣、跨区长距离周转的低效模式，以县域为核心搭建本地化流通网络，依托乡村客运线路打通村镇直达通道，大幅压缩中转环节，最终实现乡村寄递24小时时效闭环，从基层实践层面破解了农村物流“慢、贵、散”的顽疾。

人民政协报：您在江西分宜县的试点探索先后突破政策壁垒，破解资金短缺、运力不足等多重难题，并且在试点规模扩大后又遇到了一些新问题，请您谈谈这些问题是如何一一解决的？

张玉清：整个试点推进过程有三个关键攻坚节点。

首先是政策突破，原有规定明确禁止客货混载，直接限制了模式落地，我带领团队结合大量基层调研数据、试点可行性方案，多次与交通部门沟通对接，最终推动相关政策优化，允许合规改装客运车辆承接小件货物运输，扫清了制度性障碍。

其次是技术攻坚，大型物流企业不愿开放成熟交易系统，项目初期无可用数字化平台，自主研发编程、数据调试投入巨大，项目一度陷入停滞，在省级专项资金支持下，我们组建师生研发团队，自主搭建县域物流交易平台，完成系统开发、基层布点、市场推广全流程工作。

最后是模式迭代，试点初期以农产品小件寄递为主，日均单量虽少但切实便民。随着村民认可度提升，物流需求快速爆发，从生鲜农产品延伸至大家电、大件家具，客运车辆的载重、尺寸、规格局限彻底凸显，单件大件单独调配货车成本极高、极不划算。这也让我清晰认识到，仅靠客运运力无法支撑长效发展，必须配套区域性仓储、专业货运运力，构建完整的县域物流商贸体系，这也是本次提案的核心实践依据。

人民政协报：从单点县域试点成功，到形成这件政协提案，您认为基层实践和全国推广之间最大的差距是什么？

张玉清：我们在江西分宜县试点的成功，充分证明客货邮融合模式贴合乡村实际、便民利民、具备可操作性，但单点试点的成功无法直接复制到全国。各地县域基础差异极大，发达地区乡镇物流配套完善、线路密集、时效稳定，而偏远山区、欠发达县域普遍存在站点不足、线路稀疏、资金短缺、部门协同不畅等问题，单纯复刻试点模式极易水土不服。基层试点更多是解决“有没有”的问题，而全国推广需要解决“稳不稳、久不久、均不均”的问题，需要顶层制度、资金保障、部门协同、仓储体系的全方位支撑。

当前全国客货邮融合仍存在政策碎片化、资金支持单一、资源整合不深、区域发展失衡等短板，缺乏统一的标准化、制度化支撑。因此我立足多年实践经验，梳理基层共性难题，形成系统性提案建议，希望通过顶层设计完善，让客货邮融合从零星试点走向普及普惠，让全国偏远乡村群众都能享受便捷的城乡流通服务。

让“运”和“卖”连在一起

人民政协报：您在提案中提出以区域性仓储商贸为核心，搭建县乡村三级统仓共配体系，区别于传统单纯依靠客运运力的模式。完善仓储枢纽体系，对客货邮融合规模化、均等化发展起到怎样的兜底支撑作用？

张玉清：说白了，光靠客车捎带包裹，只能解决小件、轻件，撑不起农村物流的“大盘子”。在分宜试点初期日均单量少，客运班车还勉强够用，可一旦村民开始网购大家电、大件家具，客车的载重和空间就彻底不够用了，单独发货车跑一趟，成本高得离谱。没有仓储枢纽做“蓄水池”，大件货物就卡在县城下不去，偏远乡村永远只能“小打小闹”。

仓储枢纽就是三级体系的“总闸门”：往上，它把分散的快递、货运、商贸资源聚起来，统仓共配、共同分拣；往下，它让大件、批量、冷链有了中转和集散的落脚点，客车带小件、货车跑大件，各走各的道、各算各的账。有了这个兜底，规模化才敢谈，均等化才落得下去，不然永远是一阵风、一阵停。

人民政协报：您建议搭建一体化信息平台、发展“客货邮﹢电商﹢农业﹢文旅”融合业态。数字赋能和产业联动，如何彻底改变农村物流“只运货、不赋能”的单一现状？

张玉清：物流如果只做“搬箱子”，永远是个苦力活，挣的是辛苦钱，也留不住人。数字平台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让“运”和“卖”连在一起。过去农村物流最大的尴尬是：车有、货有、需求也有，但信息不通，各干各的。搭建一体化平台，就是把客运班次、货运需求、快递单量、农产品供给这些散落的数据归拢到一起，让车知道该去哪拉、货知道该找谁运、农户知道该往哪卖。产业联动则是把物流从“末端”变成“入口”：电商下单、农业供货、文旅带货，都从这条通道走，物流就不再是单纯的成本项，而是能带来流量的增值项。一句话，数字赋能是让农村物流“看得见、调得动”，产业联动是让它“有得运、有钱赚”，只有这样，才能从“只运货”变成“运货又赋能”。

从资源单向流动的“单行道”到要素互通的“双循环”

人民政协报：您今年提交的这件提案，聚焦区域性仓储物流商贸、客货邮融合落地提质，交通运输部2026年6月的专项政策与之高度呼应。请您梳理一下，本次政策回应和您的提案核心诉求，有哪些高度契合、同向发力的关键点？

张玉清：整体来看，交通运输部的政策回应与我的提案的核心思路高度契合、精准呼应，聚焦基层痛点、补齐行业短板，形成了政策落地闭环。首先，在体系建设上，政策明确支持完善县乡村三级物流配送体系、推进统仓共配模式，和我提案中依托区域性仓储商贸、夯实基层物流枢纽的核心建议完全契合，针对性破解农村物流布局分散、资源零散的问题。其次，在资源整合层面，政策鼓励盘活农村客运闲置运力、深化客货邮多方主体协同合作，与提案打破主体壁垒、建立深度利益联结的诉求高度一致。最后，在服务提质上，政策聚焦优化偏远乡村物流时效、推进物流服务均等化，补齐区域发展不均衡短板，精准回应了提案中解决城乡、区域物流差距、畅通农产品上行通道的核心初衷。整体而言，本次政策回应吸纳了基层试点经验与提案建言，为全国客货邮融合规范化、规模化落地提供了明确政策支撑。

人民政协报：行业普遍关心客货邮融合的可持续性问题，不少试点过度依赖财政补贴，存在“补贴退坡、运营停滞”的隐患。您认为如何构建政府引导、市场主导的长效造血机制？

张玉清：靠补贴生存的模式，补贴一停就散架，这不是长久之计。长效机制的关键，是让参与的主体都能从“运”之外找到挣钱的门路。比如快递驿站同时兼营便民超市、社区团购，取包裹的人顺手买瓶水、带把菜，驿站有流水，快递员有活干，公司有利润；客运公司利用富余运力带货，每月多一份收入，司机也愿意跑。

政府要做的是把规矩定好、把基础网络兜住、把公平竞争的环境维护好，而不是一直掏钱养着。只有让市场自己在服务里找到盈利点，让农民愿意为“送得快、卖得好”买单，这套体系才能真正转起来、生存得久。

人民政协报：站在乡村振兴、扩大内需、城乡融合发展的宏观视角，成熟完善的区域性仓储客货邮体系，将为县域产业发展、农民增收、乡村消费带来哪些深层次、长期性的改变？

张玉清：最根本的改变，是城乡关系从过去资源单向流动的“单行道”，转变为要素互通的“双向循环”格局。过去农村是物流的终点，工业品往下走是消费，农产品往上走却千难万难，好东西藏在村里没人知道。体系成熟以后，农产品出村有了稳定、快捷的通道，当天采摘、当天进城，卖得上价、卖得出去，农民增收不再只靠多种两亩地，而是依托流通环节实现产品增值，把土地产出转化为可持续的经营性收入。

与此同时，物流末端服务能力补齐，乡村消费的堵点被打通。以往村民购置家电、家居等大件商品，常常面临配送难、自提远、售后不便等问题；随着仓储客货邮网络延伸到镇村，各类商品可以直达家门口，农村居民的消费顾虑减少，潜藏的消费潜力持续释放，成为扩大内需的重要增量空间。

更深一层看，物流通道本质上是产业通道。物流通畅之后，产业链上下游才有落地县域的基础，农产品初加工、分拣包装、电商直播、乡村文旅等配套产业才能得以培育壮大。人流、人才、资金、市场信息顺着这条网络向县域、乡村回流，补齐县域经济长期缺失的“毛细血管”。产业有了载体，就业岗位留在本地，农村不再只是劳动力输出地。这套体系一旦稳下来，乡村振兴就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每天穿梭在城乡之间、落地在田间网点，看得见、摸得着、持续运转的实体经济。它将持续重塑城乡分工，缩小城乡公共服务差距，为城乡融合发展筑牢基础，形成产业兴旺、农民增收、内需提振相互促进的长期正向循环。

晒晒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的提案

关于发展区域性仓储物流商贸 推动农村客货邮融合快速落地的提案

提案人：全国政协委员、江西师范大学教授张玉清

当前，农村地区仍存在物流体系不健全、客货邮融合覆盖广度深度还不足等问题，制约了农产品出村进城和工业品下乡流通效率。区域性仓储物流商贸是现代流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扩大内需和促进消费的重要载体，是串联生产与消费的关键枢纽，也是破解农村客货邮融合“散、慢、弱”难题、加快落地见效的核心抓手。

对此，建议：

一是从制度政策上保障农村客货邮融合落地。将农村客货邮融合发展纳入政府工作目标和乡村振兴相关规划及民生工程，纳入各级政府相关考核指标。加大物流运输企业补贴力度，涵盖升规、评级、龙头企业奖励。支持冷链冷库、多式联运等基础设施建设，提供贷款贴息和绿色仓储奖励。

二是从服务均等上推动农村客货邮融合实施。完善县乡村三级物流体系，建设县级统仓共配中心、乡镇“多站合一”服务站、村级“一点多能”服务点。拓展合作线路网络，引导运营主体利用富余运力开通“县—乡—村”物流线路。推广应用客货兼顾、经济适用的农村客运车型，试点无人机、无人车等智慧配送模式。

三是从资源整合上加快农村客货邮融合发展。坚持“政府引导、市场主导”，因地制宜培育“一县一策”发展模式，推动经营主体深度融合。围绕邮政公司、客运企业、交投集团、第三方物流、供销社等经营主体，以政府牵头、招标补助等形式，鼓励经营主体参与运营。

四是从协同赋能上促进农村客货邮融合见效。建立政府牵头、多部门参与的省市县三级协同机制。发展“客货邮﹢”电商、旅游、农业，以客货邮融合赋能当地产业。推进信息平台一体化建设，健全数据管理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