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个人的坚守”变成“一群人的接力”
昨天，我应邀参加了嘉兴市科普联合会的成立活动，又顺道去平湖市参观了中国航天科普馆。姚爱英老师如数家珍地给我讲述了中国航天的发展历程和航天员、科学家的故事，让我受到了一次意想不到的生动教育，不虚此行。
姚爱英是我做科普工作这些年认识的，知道她34年如一日坚持做航天科普。百闻不如一见，这座主题鲜明、脉络清晰、展品丰富的科普馆，汇集了杨利伟和众多航天科学家的签名留言，听着姚老师用方言娓娓道来，仿佛置身于新中国航天70多年的波澜壮阔岁月之中。除了致敬航天员和航天科学家，我对这位把全部心思、心血、心力都用在航天科普上的姚爱英老师，也由衷地生出敬意。今年科普月的主题是“科技改变生活，创新赢得未来”，姚爱英和航天科普馆的故事，回答了科普月背后一个更深层的命题：科普不能只有“科普月”，社会力量也不能只有“一阵风”。真正的科普能力，要长在制度里，要长在生态里，以适应群众的刚需和日常生活。分享几点感悟。
一、坚守：一位教师的34年航天科普路
1992年，平湖黄姑中学少先队总辅导员姚爱英，组织学生给航天科学家写信，还附上了336名学生自发捐献的181.2元。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的科学家们不仅回了信，还邀请师生去北京参观。后来，姚爱英又提出“不追歌星追科星”，邀请航天专家“南下播种”，带着孩子们“北上追梦”，一干就是三十四年。
在那个港台流行歌曲席卷校园的年代，姚爱英这句“不追歌星追科星”看似朴素，实则是对青少年价值观的一次呼喊和矫正。多年来，她编写了8本航天书籍，开展了600多场航天讲座，牵头建成了11个航天科普特色教育基地，从平湖到嘉兴、温州、金华，她把航天的种子撒向更广阔的土地。她是一位真正的“播种者”，更是一座“桥梁”——一头连着乡村孩子，一头连着中国航天人。杨利伟、景海鹏、陈冬等航天英雄常与她互动，中国科学院钟山院士评价她：“您是沟通航天人和黄姑的桥梁，您是培育航天幼苗的耕耘能手。”
她因此先后获得全国科普工作先进工作者、全国优秀少先队辅导员、全国关心下一代“最美五老”、浙江省优秀共产党员、2023年度“最美浙江人·浙江骄傲”“中国好人”等荣誉，被誉为“中国民间航天科普教育第一人”。姚爱英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她从不把自己的事业当作“个人英雄主义”的展演。正如有人评价所言：“她守的不是一座馆，是无数乡村孩子的航天梦。”姚爱英一直在思考：如何让这份事业延续下去？从建议建馆，到推动博士科普团落地，再到支持航天科普基地扩建，每一步都在为未来铺路。她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这个世界，我可以自豪地说，我做了一辈子航天科普。真的，我把我的所有，都投在了这里。”这句话朴素而深沉，是一位科普人对自己一生最好的注脚。在现场，我由衷地对姚老师说，航天英雄不一定都在发射场、实验室，您做的是把航天从新闻变成教育，从国家叙事变成孩子的梦想。您爱英雄，您也是英雄。我们都要向您学习。
二、承接：把个人情怀转化为制度力量
在毫无基础的地方做航天科普这种事，首先当然是情怀，也需要眼光。平湖市从姚爱英的所作所为中，看到了一张经过三十多年用心编织、由信任和情感凝结而成的“社会网络”。这正是社会资本理论所描述的核心要素：通过推动信息互通、资源协调来提高社会效率的信任、规范与网络。姚爱英的人脉不是名片夹里冰冷的联系方式，而是航天人愿意为一个乡村教师“南下”三十余次的真诚互动。当地同志说：“她为平湖抢抓航空航天新赛道，打下了最实的底子。”识别这种“信任型社会资本”的价值，需要超越短期回报的眼力，需要长期主义精神。
社会资本有一个天然弱点：它开始都会依附于个人，容易随个人精力衰减而流失。平湖的高明之处，在于用制度化的方式承接了姚爱英的个人积累。2021年，独山港镇出资建成中国航天科普馆，作为国家级航天教育基地。2025年，航天科普研学共富项目启动，建设内容包括2号馆、航天科普体验园、研学教育基地，规划区域面积约200亩，总投资将超过1.8亿元。同时，平湖组建了“博士科普团”，20多位博士直接带着中学生动手造机器人，科普在这里已从一个人的坚守，变成了“50后”到“95后”四支队伍的共同接力。
做好此事的关键，不是简单地“给好人好事拨一笔钱”，而是把个人的人脉网络嵌入公共平台，让“姚老师认识的人”变成“平湖能对接的资源”，让“姚老师做的事”变成“一套可运转的机制”。新的科普法明确“国家支持社会力量兴办科普事业”，并鼓励社会资金投入科普事业，平湖的实践正是这一制度框架下“政府引导、社会协同、市场补充”格局的生动样本。
三、转化：让科普成为人才和产业的起点
特别具有启发意义的是，平湖把科普资源向产业要素转化的路径。科普在这里不是产业发展的“装饰品”，而是创新链条的第一环。平湖职业中专的学生在博士团指导下，研发出“全自动农药智能喷洒机器人”，拿下全省职校大赛第一名。航天科工二院23所在平湖建立了空间目标感知全国重点实验室和平湖实验室两个创新平台。2025年，陈敬熊院士的家属遵照遗愿，将院士生前的工作生活物品捐赠给科普馆——58年前，这位院士参与研制的“红旗-2号”曾在嘉兴上空击落U-2高空侦察机；如今，他戴过的眼镜陈列在展柜中，让一代代青年感受那段自力更生的历史。
一个县级市由此开启了航天产业之梦，而且逐步打通了“航天科普—人才吸引—产业协作—城市品牌”的闭环，去年还召开了航空航天产业发展大会，出台了专项政策，与中国航空学会签署了战略合作。科普不是虚无的，它赋能人、提升人、成就人，还可以成为科技创新和未来产业的导口和路径。一个地方的发展，当然要立足当地实际，但除了既有的禀赋、产业基础外，应当善于发挥独特的人脉优势，开放引入外部的优质资源，这是“无中生有”又一生动的案例。
四、启示：让社会力量可持续、可接力
姚爱英与航天科普馆的实践，对当下用好社会力量至少还提供了三重启示。
其一，科普月需要“月月科普”的机制托底，科普应当走向常态化。全国科普月期间，各地活动异彩纷呈、高潮迭起，但“科普是不是生产力”的追问，不应止于一个月。科普要真正成为新质生产力的“根”，靠的是像平湖这样数十年如一日的深耕。
其二，社会力量中最珍贵的不是资金，而是信任网络。企业的捐赠固然重要，但像姚爱英这样用几十年积累的“信任型社会资本”，可以降低沟通成本、撬动专家资源、形成城市品牌。平湖没有把姚爱英当作一个“宣传典型”来消费，而是当作一份“发展资产”来培育，此乃高明之处。
其三，要防范“人走茶凉”的风险。76岁的姚爱英仍然精神抖擞，但个人精力终会有衰减的时候。科普馆的建成、博士科普团的组建、实验室的落地，是在用组织化、平台化的方式延长这份资源的生命周期。平台建起来之后能否持续运转、科普队伍能否形成有效的接力机制，仍是需要用更长时间和实践来检验。
全国科普月即将结束，但科普事业不该也不会随之“收官”。让每一份像姚爱英这样的社会力量，都能被识别、被承接、被转化，这是科普月之后最值得留下来的一课。姚爱英用34年书写的答卷告诉我们：真正的坚守，从来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是为了让后来者有路可走。
所以，我在嘉兴市科普联合会成立大会上有感而发：科普是一项需要情怀、更需要定力的开拓性事业。姚爱英的故事，让我们进一步坚定了科普社会化的方向和信心。
中国航天科普馆的这一课上得真好！
“转载请注明出处”
责任编辑：龚之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