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方寸试艺，以真共情

第三届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

暨“江南小剧场”秋季演出季在苏州举行

9 月 21 日，苏州金鸡湖畔，第三届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暨 “江南小剧场” 秋季演出季闭幕。自 9 月 10 日启幕以来，23 部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小剧场戏剧作品陆续登上苏州六座剧院舞台，吸引近万名观众观演。

话剧、昆剧、音乐剧、独角戏…… 轮番登台，展现出的是源流，是根脉，是先锋，是亲近，是融合。中国戏剧家协会分党组副书记、秘书长傅亦轩表示，中国小剧场戏剧历时 40 余年的发展与嬗变，小剧场现在的业态、剧目质量和参演艺术家都越来越多元。相较于传统大戏，小剧场自带探索性、实验性特质，更易贴近青年观众。

“方寸实验” 不止于剧场

9 月 10 日，小剧场昆剧《方寸间》作为第三届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暨 “江南小剧场” 秋季演出季的开幕大戏粉墨登场，一场 600 岁昆曲的 “方寸实验” 也就此展开。

观众离演员最近的时候，相隔约一米。饰演剑客的青年演员殷立人闪转腾挪间，观众能感受到地板的微微震动。甚至于，在很多精妙瞬间，殷立人那张略施油彩的脸上闪过的惊诧、错愕与纠结，都能如电影特写般被观众轻易抓取。

“小剧场是昆曲贴近青年观众的重要路径，让观众可以近距离地看到演员的表演、神情，身临其境感受昆曲艺术，通过聚焦人物内心，更容易和当代年轻人产生情感共鸣。”江苏省苏州昆剧院院长林琳认为，小剧场昆剧《方寸间》参加全国小剧场展演，让观众体验到不一样的昆曲形式，除了经典的《牡丹亭》《长生殿》这些作品外，也可以通过小剧场的实验性来探索昆曲的更多可能。

作为展演的延伸孵化机制，全国青年戏剧创作者新创小剧场剧目孵化项目已在“江南小剧场” 孵化空间先期启动。本年度孵化的黄梅戏《鱼玄机》、淮海戏《荫缘记》、话剧《提给自己的问题》、昆剧《叹零丁》、白剧《簸箕云》等作品，已成功入选本届展演。

9月18日晚，苏州保利大剧院，小剧场黄梅戏《鱼玄机》精彩亮相。该剧原名《唐·传奇》，由安徽省黄梅戏剧院创排，以晚唐女诗人鱼玄机为主人公，讲述她在重重枷锁中挣扎发声的故事。今年7 月在苏州完成孵化试演后成功入选本次全国展演，实现了 “剧本孵化 — 人才实训 — 舞台展演”全链条创作闭环。

专家们认为，《鱼玄机》在较短周期内高效完成创排，呈现出较为精良的舞台质感；剧目以轻量化、雅致化的小剧场形态深耕传统戏曲创新，打造了贴近群众的新时代舞台艺术作品，为地方戏曲年轻化、精品化发展提供了有益借鉴。

在本届展演上，十多台入选戏曲剧目剧种各异、样貌不同。中国戏曲学院戏文系主任颜全毅表示，第三届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中的《药》和《骷髅叹》等作品，以“以小蕴新”“以小写深” 的创新追求，表现出小剧场戏曲的发展可能性，小剧场戏曲有望继续拓展题材边界、深化思想内涵、丰富舞台语汇，探索出更多有价值的作品。

9月10日，虎丘山千人石畔，古石承风，弦歌再起。四川省歌舞剧院携音乐剧《貂蝉，你在想什么？》亮相于此，一场别开生面的戏剧快闪活动在此上演。傅亦轩感慨万千：“这方千人台，四百余年间，无数戏剧前贤曾在此登台献艺。今天，我们把这场快闪放在这里，便是邀约历史长河里一代代戏剧先辈，与我们隔空相逢，借这片浸润着戏韵的天地，为当下的戏剧创作赋能。”

创新不止在剧场舞台上。本届展演期间，“场外” 单元将戏剧延伸至景区、商场、图书馆、养老院等城市空间。除了虎丘千人石的婉转歌声响起，金鸡湖畔还演绎魏晋风骨，苏州中心国粹京剧吸睛，章太炎故居内原著围读会热闹开场…… 一场场快闪、见面会、围读活动，让 “国展” 溢出剧场四壁，也为苏州文旅融合写下戏剧的新注脚。

小剧场给了我们什么？

展演期间，“小剧场究竟带给了我们什么”，成为业界热议的话题。今天，我们将视角聚焦三位深耕戏剧一线的从业者：演员赵倩、编剧周琰、小剧场运营者李国杰。从舞台演绎、文本创作、剧目运营等多个维度，一同探寻小剧场的价值内核。

灯光暗下时，两块长墩在“嘀嗒嘀嗒” 的声效中化作时钟的指针。9 月 20 日晚，中国国家话剧院一级演员赵倩带着由她编剧并主演的独角戏《北去・南归》来苏州参加第三届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这是一出带有自传性质的话剧，故事脱胎于赵倩的真实经历。

在苏州的这场，是《北去・南归》的第22 场演出。在舞台上，赵倩重走自己的青春：70 年代生于北京胡同，随姥姥长大；12 岁远迁云南，后又辗转武汉。高考那年，上戏来招生，命运把她推上表演之路。从大学到首演，整整 30 年。她演过许多电视剧、拿过不少奖，却始终放不下独角戏的梦想。直到遇见小剧场，让赵倩圆梦。

漫长的时间里，赵倩丰盈自己的内在，琢磨自己的演技，等待着一部属于她的独角戏。“我一直在演员的跑道上等待和忍耐，尽量保留自己的纯真，可能跑得比较慢，但就是一直跑到了现在，写了这么一个本子，然后再去演，其实是水到渠成。”令赵倩惊喜的是，剧场里各个年龄段的观众，都能够跟她的戏里的某些段落、某些情感或者某些故事产生共鸣。

“我想，小剧场的价值恰恰在于，它允许你可以不完美，但要求你要足够真诚。小剧场精神最宝贵的体现：多元、包容、永不设限。无论是面向未来的锐意突破，还是朝向传统的深情叩问，只要它重塑了舞台空间、革新了观演体验、拓展了戏曲与人的关系，它就是充满生命力的小剧场探索实践。” 苏州市文化创作中心一级编剧周琰分享道。

在业界，周琰的名字与《千年一叹》《竹林三昧》《石湖访梅》三部小剧场昆剧紧密联系在一起。“三部戏，三种探索方向。小剧场给了我们一个安全的实验场，让我们可以在题材、结构、表演、音乐、舞蹈等各个维度去探索和表达。从本土历史人物到世界经典名著，再到江南文脉、词乐传统，题材和手法不断拓展。”

“‘国展’给了我们跨剧种交流学习的机会。” 于周琰而言，每一出小剧场戏剧，都是在 “螺蛳壳里做道场”。空间是有限的，但创造力是无限的。她说，小剧场给了编剧 “允许试错” 的机遇、不断尝试的空间；给了导演大胆调、自由创造的舞台；给了演员 “加速成长” 的实训平台；给了舞美设计留白和 “做减法” 的自由；也给了青年观众 “被尊重和平等对话” 的体验。

今年是李国杰第二次参加“国展”，最令他感触深切的，是小剧场剧目持续扩容，新生代演员不断涌现，新鲜力量正源源不断汇入舞台。在他看来，“国展” 对于小剧场生态发展意义重大，既是剧目展示交流的平台，更是发掘青年人才的沃土。借助盛会，行业能够看见更多潜力演员，为小剧场运营积蓄后备力量，持续为本土舞台注入蓬勃生机。

转眼间，北京市东城区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北京鼓楼西剧场原副总经理李国杰同小剧场打交道已有十多年。在李国杰看来，这方寸之地，恰是艺术最广阔的试验场。“小剧场轻装简行；演出成本低；便于推广；演剧方式跟观众很亲近。这让有戏剧梦想的年轻人很容易将剧场运营起来。” 但李国杰再三强调运营小剧场必须坚持文学性、灵活性、市场性，这样才能走得更远。

江南小剧场的深耕实践

位于苏州古城区的开明大戏院被苏州人称为“戏码头”，在其二楼，辟出一个小剧场：入场口挂上古色古香的匾额，名曰 “华府”。

“秋香今晚要做什么？” 演出过程中，“石榴姐” 向台下观众发问。观众席立刻有人答道：“去约会。”“石榴姐” 继而给回答者赠送小礼品以示答谢。这样的互动，穿插在沉浸式吴歌音乐剧《新唐伯虎点秋香》演出的全过程。到了末尾华夫人寿宴一节，全场观众更是成了寿宴的宾客，与几位演员有了更多的互动，现场气氛被推至高潮。

在这部改编自清代吴信天弹词本《三笑》的吴歌音乐剧中，既有非遗元素的现代转译，又有“江南文化”的戏剧化表达。苏州市锡剧团党支部书记、团长李莉说，整部剧满满的苏州味道，在台词、氛围、细节里融入了团扇、泥人、江南庭院等本土元素，既有老苏州的温柔烟火，又加了当代年轻人能共情的爱情观，让老观众看得到情怀，新观众看得到新意。

近年来，由苏州市委宣传部牵头，苏州大力培育“江南小剧场” 品牌，目前已升级打造小剧场百余个。这些小巧而精致的空间，如同散落在古城各处的珍珠，串联起苏州的文化脉络，搭载起昆曲、评弹、苏剧等传统戏剧样态，亦将交响乐、芭蕾舞等现代艺术形式囊括其中。与此同时，以苏州文化艺术中心、长船湾青年码头、观前开明大戏院等片区为核心，形式多样的小剧场演艺扎堆集聚，正成为文旅消费的新增长点。

走进苏艺演艺文化集聚区2 号极空间，沉浸式悬疑剧《维罗妮卡的房间》精彩上演。2 号极空间篱笆剧团主理人沈骁介绍，这类沉浸式剧目打破传统舞台边界，拉近演员与观众距离，氛围感强，当下深受年轻群体青睐。他表示，苏州已经成为了一个移民城市，多元的人群带来差异化的文化审美，市场需要风格各异的小剧场作品。各色小剧场共生共存，才能持续吸引年轻人走进剧场，不断丰富城市演艺生态。

小剧场一头连着艺术创作、文化惠民，一头连着文化产业、文旅消费，是繁荣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的重要载体。苏州保利大剧院小剧场作为全市首个挂牌江南小剧场孵化服务中心，近年来以“江南小剧场” 建设实施意见为指导，先后孵化舞台剧《雪孩子》、话剧《离去的你》、绘本剧《神奇糖果屋》、亲子剧《皮克豆丁之大发明家》等剧目，并开展全国巡演，让“苏州出品” 走向全国。

不仅有好戏，还有实实在在的“票补”。第三届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期间，苏州推出 “半价看好戏” 票补。此外，在校学生和 60 周岁银发群体还可享受所有展演剧目 30 元一张的特惠票。同时，不断培育观众群体，通过惠民票补方式对观众进行补贴，苏州年均小剧场惠民票补总额近100 万元。

业内人士认为，苏州素来是一座开放包容的城市，这份特质同样浸润在文化发展之中：它善于吸纳各地优秀文化资源，又不简单照搬复刻，而是将外来养分消化熔铸，转化为属于自身的文化优势。这也正是小剧场这类自带实验性、创新性的文艺形态，能够在苏州落地生根、蓬勃生长的深层原因。宽松多元的文化土壤，为先锋探索提供了生长空间，持续催生出本土原创力量，带动文艺创作不断破局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