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高校里,老师为什么无法安心教学?
前几天半夜睡不着,随手刷了刷短视频。大数据大概是摸清了我这高校教书匠的底细,一股脑给我推了好多条全国高校青年教师教学竞赛(青教赛)获奖得主的赛课视频。
不看不知道,看了真是一激灵,瞌睡全吓没了。
视频里那些刚从名校毕业不久的青年才俊们,脸上的粉底抹得煞白,两边脸颊扫着两团红扑扑的腮红,西装领带笔挺得像从商场橱窗塑料模特身上硬扒下来的。一开口,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响彻云霄,每个字都带着诗朗诵般的颤音;手势更是绝了,从腰间平移到胸前,再从胸前画个四分之一圆,卡着秒表机械摆动;眼神坚定地在空无一人的台下扫视,嘴角的微笑像是用医用胶水永久固定住的。精准卡点翻PPT,再一笔一划写下整整齐齐的“娃娃体”板书。至于讲课内容,只能用“空洞无物”四个字来形容。
我恍惚间以为自己不是在看大学学者讲学,而是在看哪家科技大厂在发布超写实的“AI数字分身”做系统内测。
翻开评论区,同行和学生们早就笑岔了气,也震惊麻了:“这是一等奖?平时上课敢这么整,两分钟台下全睡死了!”“这假笑看得我后背发凉,机器人讲课都比这有人情味!”“这板书我上小学的孩子写得都比这自然!”
评论区飘得最多的两个字,叫“表演”。
这大概是当今中国大学最魔幻的一幕:在科技界,工程师们没日没夜地给大语言模型投喂数据,拼了命地想让AI越来越懂人话、越来越像个有灵性的人;而在我们的高等学府里,汇聚了天下英才的教学大赛,却集中了全校智囊和磨课团队,花上几个月甚至半年,拼了命地把一个活生生的青年学者雕刻成一台毫无感情、严丝合缝的机器。
生成式AI的大潮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而来,早就把高校曾经苦心编织的知识垄断面具撕得稀烂。它荡平了知识的壁垒,让大学里那些照本宣科的平庸、千篇一律的陈腐暴露得一览无余。在这个算法碾压记忆与检索的时代,人类在讲台上唯一的立足之本,就是那份无法被模型参数化的“真人感”——是活人的体温、真诚的交流与生命的碰撞。
可有些高校倒好,面具被戳穿了不仅不思反省,反而反向冲刺,在舞台上热火朝天地拼起了演技。台上演得最像机器人的成了标杆,台下真正想教书的人却屡屡碰壁。而且在算法拜物教与过度行政化的双重裹挟下,演进得愈发魔幻。
中外大学的历史基因和发展路径或有不同,但有一个共识是公认的:人才培养是大学的根本职能与首要使命,是高等教育存在的终极合法性依据。换言之,不培养人,大学将不再成为大学。按理说,大学里最受推崇、最被奖励的,本该是那些认认真真上好课、潜心育人的老师。
可现实却不太一样。自从科研指标成为大学的硬通货,明星学者呼风唤雨,教学不仅被严重边缘化,甚至成了教师职业发展的“绊脚石”。背后的算盘人人都懂:在管理主义与量化评价的主宰下,科研是“低风险、高回报”,带来的是经费、帽子与地位;而教学是名副其实的“高风险、低收益”——科研做出成果全是奖励与光环,教学稍有不慎动辄就是一桩事故。

在此背景下,那些还想凭着职业良知认真搞教学的人,最终都落得了怎样的结局?
第一种,任凭风吹浪打,默默坚守底线。也许本就对科研不感冒,信奉“教学是良心活”。他们不争不卷,代价是拿不到任何高额奖励,职称之路彻底终结,在体制边缘坐穿冷板凳。
第二种,在“非升即走”的军令状下被两头撕扯。教师的良知让他无法敷衍学生,但人的精力终究有限,讲台占去的时间换不来达标的科研进账,聘期一到便在考核中惨遭淘汰出局。
第三种,一心扑在教学上,却在细密严苛的规训中被折腾得“不会教学了”。备课要套格式,讲课要卡秒针,作业要留痕迹,连站姿都必须符合行政指令。再多的热血与创见都被磨耗殆尽,更别说终日提心吊胆生怕踩了教学事故的红线。一旦满腔热忱被误会或辜负,往往便退化为敷衍与冷漠。
第四种,看似坚守教学,实则路线跑偏。在量化考核下,把教学向科研的路数硬靠,拼了命地去刷“教研工分”——抢精品课、评名师、主编教材、申报教学成果奖。这不能说毫无意义,但人人都清楚,真正的教学只发生于师生交融的课堂内外,而不是那些申报书里的包装材料。
第五种,极少数拿到顶级大奖的“明星名师”。他们往往自带行政职务与雄厚科研资本加持,且评选条件严苛到近乎苛虐,本质上不过是学校为了证明“重视教学”而打造的“样板”。这种极低覆盖率的奖励,反而让人觉得所谓“教学型教授”是给科研失败者的“辛苦安慰奖”,反倒坐实了教学的尴尬与屈辱。
如今的大学讲台,一线老师的真实日常早已被拆解成三重煎熬:身体上的步步惊心,精神上的步步闹心,尊严上的步步寒心,最后谁也别想走心。
步步惊心:探头悬顶,雷区密布,丢了“安心”
赛课台上的青年才俊是在聚光灯下演戏,而普通老师在日常教室里,过的则是排雷般的日子——步步惊心。
这几年不少大学豪掷千金搞“智慧教室”,黑板前后悄无声息地挂上了高清AI球机。管理部门美其名曰“数字化赋能”,实际上是在教室里架设了一座全景监控塔。
更绝的是某些厂商发明的一套算法黑话:到课率、前排就座率、微表情分析,以及最让教师们崩溃的“抬头率”和“点头率”。
你在讲台上站了几分钟、走了几步、语速是快是慢,学生抬了几次头、眼睛睁多大,全被后台算成了冰冷的数据报表,直接抄送教务处和督导办。稍微懂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脑子动没动,跟脖子抬没抬多高半点关系都没有。学生低着头,可能正顺着黑板上的公式飞速验算,可能在盯着教材上的难点反复咂摸,这是高阶思维;而一个学生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黑板,脑子可能早就在神游天外了。
除了头顶的算法“绞索”,更有随时可能落下的教学事故“断头台”。
现在不少高校的教学管理细则,密密麻麻全是雷区。迟到三分钟、课件版式不合新规、因病调课流程少盖了一个章、期末试卷给分点少画了一个勾,动辄就是教学事故。一旦挂上事故标签,通报批评、扣发绩效、取消评优、职称申报一票否决。
老师站在讲台上,底下坐着随时可能截屏举报的学生,头顶悬着算法探头,背后立着行政罚单。一堂课四十五分钟,老师像是在雷区里跳芭蕾,连基本的“安心”都求之不得,光顾着防雷自保了,哪还有半分传道授业的洒脱与激情?
步步闹心:指标加码,包工内卷,蚀了“重心”
惊心是肉体上的折磨,闹心则是灵魂深处的消耗。
高校天天开会喊着为教师减负、为教学松绑,可填不完的表格和做不完的台账却年年加码。教案必须套用八股文式的标准模板,教学大纲得层层对齐那些虚无缥缈的指标点,平时成绩得有过程性痕迹,期末试卷得附带厚厚一沓达成度分析报告。行政部门把权力全收上去,把所有责任都用表格甩给老师——只要流程合规了、表单填满了,出了事就是教师执行不力;至于这些形式主义耗干了多少心血,并不在追问之列。
更让人堵心的是考核指挥棒的无情碾压。口头上喊着“破五唯”,到了基层不仅没破成,反而变成了唯项目、唯经费、唯到账资金的“增唯”。
在“非升即走”的残酷契约下,青年学者被逼成了四处拉项目、跑经费的学术包工头。科研是硬通货,有经费、有课题,学校就能在大学排行榜上出彩,管理者就能算作显性政绩;而教学呢?周期漫长、润物无声,做好了没人看得见,稍有差池便是一桩“重大事故”。在考核天平上,教学彻底沦为“高风险、零收益”的负担。
教学失了重心,立德树人就难以完成。谁认真搞教学,谁就是高校里的“傻子”。所谓教学型教授的绿色通道,条条框框苛刻到近乎苛虐,不过是拿来装点门面的政绩盆景,日常教学的尊严依然被踩在泥里。
步步寒心:圣人绑架,小人防范,冷了“良心”
但最深沉的悲哀,还不是忙碌与内卷,而是制度深处透出来的对师道尊严的不尊重——步步寒心。
老师面对的管理逻辑,始终陷在一场精神分裂的荒谬之中:用圣人的道德标准要求你,转过身,却用对待小人的戒备手段防范你。
在口号与文件里,教师被奉为“灵魂工程师”,被要求甘为人梯、无私奉献,堪称最伟大的职业;但回到现实中,打卡机、人脸考勤、密密麻麻的违纪条例、动辄一票否决的师德大棒,像防贼一样把你盯得死死的。
这里必须说句公道话:我们从来不反对监督,害群之马当然该清除。但一个健康的系统,靠的是信任之下的专业自律,而不是怀疑之下的全员防范。
道德原本是人发自内心的自我期许。当师德变成了一套由行政人员挥舞、随时准备敲在教师头上的标枪,当个别断章取义的举报就能让学校为了“息事宁人”先让老师停课反省甚至社死,这项本该受人敬仰的职业,便只剩下了恐慌。
低尊严的制度从来不会淘汰懒汉,它只会成批量地制造懒汉。当你把所有人按小人防范,那些最有棱角、最具学识、最怀揣热忱的人,心一点点凉透,最后彻底退缩了;而那些最擅长阳奉阴违、最会照着指标填表表演的人,反而越发如鱼得水。
最可惜的还是学生:上梁功利,下梁必歪。当领导都在死盯着项目、经费、论文、帽子与排名,将其折算为升迁资本;当最该教书育人的老师们都在为评职保级、填表写台账而折腰,都在为了得教学奖而强迫学生与他们反复排练课程,又有谁在真正关心,这种功利化教育到底在给社会输送什么样的人?
流水线般批量出炉的,只能是一批又一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一百多年前,青年毛泽东在著名的《心之力》中就曾发出过痛切的警世之语:“千古圣人,教化为根。我辈恰逢此乱象当前之世,人皆逐物欲而迷心,循末节而忘真。”
回看今天的大学,这句棒喝何等振聋发聩!当政绩考核与功利算计成了唯一的指挥棒,大学里上上下下何尝不是“逐物欲而迷心,循末节而忘真”?教化之根被悄然斩断,学生们坐在台下耳濡目染,早已看穿了这场功利游戏。他们学着师长的模样,迅速掌握了用最小成本换取最大算计的生存法则:如何刷绩点、如何抱大腿、如何维系利益。内卷成了唯一的逻辑——坐在讲台下的人,眼里早已没有了对学术前辈的向往与追求卓越的志向,脑子里盘算的不过是如何投机取巧,利益最大化。

什么时候,我们的大学课堂能够不睡倒一片?
唯一的解药就在一个“心”字!
把人逼成了机器,把课堂办成了剧场,把教师防成了贼,甚至连学生都教成了算计利益的工具人,大学如果继续这么滑下去,根本不需要AI来接管,大学教学体系自己就会先死亡。
走到了这一步,我们必须大声疾呼:在AI以摧枯拉朽之势重构世界的今天,唯一能拯救大学课堂的,就在一个“心”字!
什么叫“心”?是真心,是诚心,是一颗心触动另一颗心,两颗心共同撞击的火花,是人与人之间真实的灵魂共振与生命连接!
当年毛泽东的《心之力》开宗明义便写道:“天之力莫大于日,地之力莫大于电,人之力莫大于心。阳气发处,金石亦透,精神一到,何事不成?……人生于天地之间,形而下者曰血肉之躯,形而上者曰真心实性。血肉乃器具,心性为主使。”
青年毛泽东当年参透的真谛,恰恰给今天面对算法惶恐不安的高校当头浇了一盆清醒剂:放眼当下的技术狂澜,不论是千亿参数的大语言模型,还是天花板上冰冷的AI摄像头,无论算力多么逆天,终究跳不出“形而下之器具”的宿命。而讲台之所以神圣,大学之所以不可替代,恰恰在于它是“形而上之真心实性”相遇的道场!算法可以拼凑出滴水不漏的知识框架,但它永远发不出穿透金石的精神原力,更无法用生命去点燃生命。
真实的大学教学,从来不是青教赛那种毫无破绽的剧本走位,更不是AI摄像头下整齐划一的抬头点头。
一位真正的大师在讲台上,最动人的恰恰是他的“不完美”——是他面对学术难题时的抓耳挠腮,是他推演推到绝境时的猛然折返,是他被台下年轻人一个离经叛道的问题问住时的抚掌大笑,甚至是他在探讨人类命运时的哽咽与沉思。那是活的人格、学者的骨气与智性的诚实。这些充满生命褶皱的走心瞬间,大模型一辈子调优不出来,青教赛的专家团一辈子磨不出来,天花板上的探头更是一辈子算不出来!
要想让大学课堂真正找回这颗“心”,大学制度必须来一场彻底的大松绑:
第一,扯掉天花板上的AI监控,严禁将AI监控和任何考核挂钩,还师生以“安心”。机器数据只能是教师自愿反思的辅助镜子,绝不能成为行政考评的刑具。教室必须是允许走神、允许推演卡壳、允许不同见解激烈碰撞的思想庇护所。把隐私还给师生,把免于被凝视的尊严还给讲台。
第二,减少劳民伤财的“赛课样板戏”,把资源砸回常态家常课,还教学以真实。不要再拿脱产半年、全校陪练搞出来的二十分钟“数字分身独角戏”来欺骗自己了。教学好不好,看的是一学期几十堂家常课里润物细无声的坚持。让那些真正懂专业、有师德的资深学者,不打招呼、推门听课,看学生眼里有没有求知的火焰,看作业有没有思维的深度,用有温度的同行评议取代冰冷的表演打分。
第三,减少教改项目和论文。不可否认,与时俱进地进行教学改革的研究是应该的。但目前有泛滥的趋势,铺天盖地的教改项目和论文真正有多少是有价值和必要的?全国教学名师魏书生曾说过,“一个老师一天到晚创什么新呐?在基础理论上来回创新,无非就是把明白的事情说糊涂了,然后再重说一遍。古今中外教学无非就是32个字‘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寓教于乐,教学相长,学以致用,学而时习,循序渐近,持之以恒’。古代如此,现代依然,再过一万年也不会变。”我曾认识一个老师,写了20多篇教改论文,各种翻转、各种赋能了一溜够,到他自己上课,还是最原始的满堂灌,下面学生在他的创新下依然没有少睡觉。
第四,重塑专业信任环境,少折腾、少管理、多支持,唤醒知识分子的“良心”。对那些真心愿意教学、以育人为崇高使命的良心学者来说,他们不需要大奖大赏,更不需要层出不穷的折腾。给他们松绑,把自主权还给他们,行政少插手,比什么奖励都重要。严格区分无心之失与违规失德,坚决刹住教学事故认定泛化、师德一票否决泛化的歪风,建立起健全、公正的独立听证与申辩程序,保护好一线学者的职业尊严与教学热情。
古人讲得透辟:“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上面用防贼的心思审视下面,下面自然只能用毫无灵魂的演技糊弄上面;上面把讲台的自主权和尊严完完整整交还给教师,教师才会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良知与真心倾注给学生。
大学之大,在大师,在大爱,在独立之精神,在自由之思想。
当科技的狂风骤雨呼啸而至,AI时代最值钱的恰恰是“活人感”,如果我们的大学还在忙着把讲台上的真人磨成机器,把学者防成宵小,把学生逼成自私的看客,那不仅是在自欺欺人,更是在断送整整一代人的精神骨血。把假面撕掉,把监控关掉,把那些僵硬造作的表演赶下台去——唯有找回这颗走心、交心、知心的真人灵魂,大学讲台才能浴火重生。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韩笑鹏
前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孔子学院教师,南开大学周恩来政府管理学院博士,著有《阿根廷现代化道路与民众主义政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