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质观察｜当机器开始消费，城市准备好了吗？

9月10日，一条略显专业的支付新闻，值得认真看一看。蚂蚁国际、万事达卡（Mastercard）和维萨（Visa）宣布启动“了解你的智能体”（Know Your Agent，KYA）互操作框架合作。三家公司希望建立一套共同规则，让AI智能体能够在不同支付网络、钱包生态和交易平台之间获得可识别、可验证的信任信号。

过去，金融机构首先要确认“你是谁”，这套体系叫KYC（Know Your Customer）。如今，KYA开始回答另一个问题：当未来替人购物、付款的可能是一个智能体时，它是谁？它代表谁？它拥有怎样的权限？

这条消息背后，是一个正在逼近的变化：智能体正在进入经济活动。

一个新的消费者正在出现

过去几年，人们使用AI，更多停留在“问”。问天气，问路线，问哪款手机好，问去哪里旅行更好玩。生成式AI改变了互联网的信息获取方式，让搜索逐渐变成回答。Agent继续向前一步，它开始“做”。

“帮我找到下周去东京最合适的航班，价格低于5000元，不要红眼航班，如果满足条件直接购买。”这句话背后，包含搜索、比较、决策和支付多个环节。人只需要提出目标、预算和约束条件，后续流程可以交给Agent完成。商业交易正在从“人操作”转向“人提出意图、Agent执行任务”。

这种新的消费主体，与过去完全不同。它没有眼睛，不逛商场，也不一定打开淘宝、京东等电商平台。它通过API、结构化数据和智能体协议寻找商品，可能同时比较几千个SKU，不会因为首页漂亮而冲动消费，也很少因为直播间主播喊“最后三单”就改变决定。它看参数、价格、库存、交付时间、退换货条件和用户授权。传统商业长期研究“人怎样消费”，今后还要研究一个新问题：智能体如何消费？

Visa前不久发布的《2026年全球数字购物指数》（Global Digital Shopping Index），刚好提供了一个佐证。数据显示，48%的线上消费者在最近一次购买中使用过AI研究商品。与此同时，商户端准备明显滞后，能够支持智能体交易的企业仍然只是少数。这中间的落差，恰恰是下一阶段商业竞争的战场。

机器与机器之间，也在发生经济关系

如果说Agent购物改变的是消费端，那么A2A（Agent to Agent）改变的则是交易关系。2025年4月，Google发布Agent2Agent协议，随后推动其进入Linux Foundation生态。目前，A2A已经获得众多企业支持，并深度接入Google、Microsoft、AWS等主要云平台，在供应链、金融、保险和IT运维等场景陆续出现生产级部署。

未来，你的个人Agent可以去找航空公司的Agent询价。企业采购Agent可以同时找几十家供应商Agent询价。供应商Agent发现库存不足，又会调用物流Agent和生产Agent。几个Agent之间完成询价、谈判、履约确认，最终由支付Agent代表用户完成交易。为此，蚂蚁国际的Agentic Mobile Protocol（AMP）专门设计了一套面向智能体之间高频、小额结算的机制，能够处理低至0.000001美元的纳米级交易。这是传统支付通道从未需要，也从未能够支撑的量级。

所以，A2A真正打开的，是一种过去很少存在的经济形态：机器与机器开始发生经济关系。而连接的前提，是信任。假设某个Agent突然买了100台电脑。商家需要知道，它究竟是恶意机器人，还是某家企业授权的采购Agent。随后还要知道，这个Agent有没有100万元采购权限，授权今天是否仍然有效，这100台电脑是否符合委托人的采购范围。如果买错了，是用户指令有问题，Agent理解错了，模型执行错了，还是商家返回的数据有误？

人类社会用了几十年建立身份证、银行卡、信用体系和支付风控体系。Agent进入经济体系后，也需要建立类似的信任基础设施。KYA只是其中一个开始。

城市需要成为Agent友好型城市

当Agent进入经济体系，城市也会面临新的问题。过去几年，很多城市谈AI，注意力主要放在大模型、算力中心、数据集、智能终端和机器人上。这些都很重要，但随着Agent进入经济社会，还需要增加一个新的问题：这座城市，是否对Agent友好？

所谓Agent友好，首先是让城市“机器可读”。今天很多城市服务仍然按照人的习惯设计，页面做得漂亮，菜单一层层点击，信息隐藏在图片、PDF和网页之中。但Agent需要的是另一种城市。商品有没有库存？酒店今晚多少钱？景区有没有票？充电桩是否空闲？停车场还有多少车位？某项政务服务需要哪些材料？这些信息要逐渐变成结构化、实时化、标准化的数据接口，让机器能够直接读取、理解和调用。过去城市推动适老化改造，让老年人更方便使用数字服务。未来城市可能还需要进行一次“适Agent化改造”，让智能体能够理解城市。

第二件事，是建设城市级Agent身份和授权体系。城市当然没有必要另起炉灶创造一套支付KYA标准，但可以率先研究Agent进入政务服务、公共服务和商业场景之后的身份规则。谁开发、谁运营、代表谁、拥有哪些权限，这些Agent身份和授权规则需要提前建立。这里尤其要警惕一个概念混乱：Agent可以成为交易中的“行动者”，并不意味着它已经成为法律意义上的责任主体。至少在可预见阶段，责任仍然需要回到自然人、企业或者组织。关键不在于赋予Agent更大权限，而在于让每一次授权都可定义、可验证、可撤销、可追溯。

第三件事，城市需要帮助本地商业进入“机器采购清单”。过去企业研究SEO，希望自己能够被搜索引擎发现。生成式AI出现以后，又开始研究GEO（Generative Engine Optimization），希望进入大模型的答案。Agent时代再往前一步，竞争变成：当机器真正准备掏钱时，会不会选择你？餐馆、酒店、景区、零售商、制造企业，都需要逐步把产品、价格、库存、交付、售后和优惠规则转成机器能够理解的数据。未来衡量一家企业数字化水平，可能会多出一个指标：智能体就绪度（Agent Ready）。网站再漂亮，产品再优秀，如果无法被Agent读取、调用，对机器消费者而言，这家公司可能等于不存在。

为不会休息的新参与者预留位置

新加坡已经开始探索相关治理。政府部门通过Agentic AI治理框架和AI Agents Sandbox，研究智能体进入真实系统后的身份、权限、安全和互操作问题。其他城市也可以选择低风险场景开展探索。比如让个人Agent订酒店、买景区票、叫出租车、预约停车位。让企业采购Agent购买办公用品、Token和专业服务。让政务Agent帮助企业查询政策、准备材料、预约办理。在这些真实应用中测试身份认证、授权管理、支付结算和责任追踪。技术标准往往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在使用中形成的。

麦肯锡等机构预测，到2030年，全球可能出现3万亿至5万亿美元规模的Agent参与型消费。预测数字会不断变化，但趋势已经清晰：未来的经济活动中，会出现越来越多不会休息、不会离线的数字参与者。

互联网时代，城市建设网络基础设施；电子商务时代，城市建设物流和供应链体系。Agent时代，也需要新的基础设施。A2A解决机器如何交流，KYA解决机器如何获得信任，授权和审计体系解决机器能够做什么、出了问题谁负责。这些基础设施逐渐完善之后，Agent才可能从一个技术工具，成为经济活动中的可信参与者。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未来评价一座人工智能城市，除了看拥有多少算力、多少模型、多少机器人，还需要问：机器能不能读懂这座城市？机器能不能连接这座城市的数据和服务？机器能不能安全地参与这座城市的交易和经济活动？出了问题，能不能知道它是谁、代表谁、谁负责？

如果这些问题都有答案，AI才真正从屏幕里的聊天工具走进城市经济。到那一天，一座城市的居民可能仍然只有几百万人，但每天在这座城市里搜索、询价、预约、采购和支付的“行动者”，已经多出了数千万甚至数亿个Agent。下一代数字城市，服务对象可能不再只有生活其中的人，也包括那些代表人行动、替人决策的新型数字主体。

（作者胡逸为数据工作者，著有《未来可期：与人工智能同行》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