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探悬崖村,已无“悬崖村”|凉山十村记
新华社北京9月28日电 9月28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再探悬崖村,已无“悬崖村”》的报道。

悬崖村,位于昭觉县古里镇,原名阿土列尔村,面积27.81平方公里,户籍人口2185人,现已基本搬迁至昭觉县城周边的安置点。2016年以前,村民出行需攀爬落差近800米的悬崖藤梯,“悬崖村”由此得名。
去往悬崖村的路并不好走。受近期强降雨影响,S467省道塌方,记者不得不绕行一条乡道。
小道蜿蜒,一边是如刀削般的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汽车时常被“坨坨雾”包围,司机小心压着车速,生怕发生意外。
夜色中抵达悬崖村山脚下的“天空之谷”酒店,完全不辨方位,直至第二天清晨才反应过来——过去的老宅改建成了民宿,曾经的村小教学楼改造成了研学酒店,至于足球场和停机坪,实在想不起它们过去的样子。
又见到帕查有格,10年前认识他时,他还是这里的第一书记。脱贫攻坚那些年,记者跟着他一趟趟地爬钢梯,那个清瘦而矫健的身影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如今乡亲们早已下了山,他也成长为古里镇党委书记,眼角有了皱纹,鬓间添了白发。我问他怎么胖了,他指了指膝盖说:“运动量大不如前了。”当初一天爬三四趟天梯落下了病根。虽然现在的工作仍是劳累奔波,却再也不是那个钢梯上健步如飞的青年。
“天空之谷”游客中心的向导阿勒尔布邀我们一同上山。他的老家在悬崖村对面的瓦吾村,也是一座“悬崖村”,两村地形相似,钢梯先后建成。
阿勒尔布是当初参与钢梯建设的一员。“一次背5根钢管,一天来回跑好几趟。”眉飞色舞的讲述将思绪带回从前。
搬迁前,老支书在火塘边讲起历史——大约在元朝末年,大山背后一个姓阿土的家族,一头黄牛翻山越岭来到这里。主人寻牛到此,发现这片丰饶的无人之境,于是举家迁徙至此。自此村庄被称为“阿土列尔”,意为阿土家的牧场。若干年后部族争斗,阿土家族放弃世代耕种的土地,四散逃亡,后来者将此作为新的家园……春去秋来,生老病死,不变的是大地山川。
悬崖村并非“孤岛”,若是循着当年阿土家的黄牛找来的路出山,要绕行很远。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触达山外世界,人们最初选择了搭藤梯。2016年春天,15个孩子在3位家长的护送下从山下的勒尔小学出发,走崖壁,爬藤梯。这一幕被记者拍了下来。报道播发后,“悬崖村”的名字不胫而走。
2016年,政府拨款100万元,120吨6000多根钢管由村民一步一步背上山,用了7个月建成钢铁天梯。
2020年至2021年,悬崖上的161户730人分批次全部搬离原居住地。
沿着“撸起袖子加油干”的标识牌拾级而上,尔布示意我们系上安全绳,开始攀登。
前四分之一大约呈60度,单手抓握扶手攀登还算轻松。之后越来越陡,一些路段几乎垂直,只能四肢并用。汗水不停地流,又很快被山风吹干。
尔布毫不费力,话语滔滔不绝。2017年火把节上,他通过朋友了解到短视频,开启了直播生涯。他在悬崖上分享家乡的生活,也售卖大山的特产,如今已是拥有140万粉丝的主播。家人搬到县城的南坪社区后,他成了“天空之谷”的员工,成了悬崖村的“留守青年”。
2小时后,终于到达钢梯的尽头。
这里已经没有“悬崖村”了。
一些土坯房已经有了坍塌的痕迹,除了开小卖部的底日曲且,再无他人。
小卖部外的留言板上,有不少来自日本、泰国、韩国游客的留言。
坡地上,油橄榄刚结出小小的绿色果实,这片由公司与悬崖村村集体合作的基地,有7名工作人员进行日常维护,2025年收获了2万多斤鲜果。
凭着记忆找到曾经借宿过的某色达体家,火塘里的余温似乎还没有散。尔布说,当初给我们带路的姑娘已经嫁人,夫妻俩搬到了山下。
正在发呆,尔布已经打下一大捧核桃。地里的紫皮花生也已成熟,抓着叶子轻轻一拔就带出饱满的果实。
我们在小卖部留宿一晚。夜如当年一样宁静,风中送来盛放的糯米条花的香甜,伸手似乎就能摸到星星。
底日曲且和尔布细数着乡亲们的近况:搬下悬崖来的大伙分散在不同的社区,山上的土地交给了大户耕种,务工成了主要的收入来源。下山这些年,有人娶了媳妇,有人重新装修了新居。村里考出的大学生回了昭觉工作,成了安置社区的工作人员。
还有人仍在爬着天梯:某色苏不惹还在山上管理油橄榄和脐橙,某色拉博依然保持着14分钟下山的纪录。尔布盼望着村庄旧址早日能够重新打造,盼着坐上直升机去天空看看龙头山大断崖……
东方既白,悬崖村的故事,还没讲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