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叶落在碧窝村|凉山十村记
新华社北京9月28日电 9月28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桑叶落在碧窝村》的报道。

碧窝村,位于宁南县松新镇,辖13个村民小组,户籍人口4000余人,是宁南县蚕桑现代农业园区核心区。2025年全村养蚕1.3万余张,蚕农售茧收入超3000万元。
我对碧窝村的第一印象,来自一个司机。
刘师傅38岁,是松新镇人。从西昌到宁南,两个话痨凑到一辆车里,两个多小时的路很好打发。我们从养蚕聊到外出打工,从烤烟聊到白鹤滩水电移民。他说,基层事情杂,平时和人聊得最多的还是“咋个挣钱”。
松新的河谷里多养蚕,山上多种烤烟。刘师傅自己小时候也养,家里以前蚕房比人住的地大,后来家里人陆续出去打工,也就不养了。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放起蔡琴的歌,公路沿着河谷向前,车窗外不时掠过成片的桑树。
到了碧窝,我问养蚕大户王作海一般几点开始干活。
“凌晨3点。”
我以为听错了。第二天凌晨3点,我准时出现在他家蚕房。3000多斤桑叶已经摊了一地,十几个人忙得热火朝天,只有我还没完全醒。屋里有一股刚割过青草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气味。人声停下来,还能听见细细密密的沙沙声——蚕正在吃桑叶。
这间约500平方米的蚕房里,养着约45张、140万头蚕。王作海一年养700多张蚕,流转了约500亩桑园。到了四龄,蚕的吃桑量大起来。眼前的桑叶是此前采回的,这边翻叶、喂蚕,另一拨人又得上山,为下一轮准备桑叶。
4点多,我坐大卡车往马桑坪走。快到5点,黑黢黢的山坡上渐渐出现一点一点的光。
“那是路灯吗?”“不是,会动的。”
车再往前开,我才看清,是采桑人的头灯。我也跟着往桑林里钻。采桑人两只手不停,袋子很快鼓起来。
罗安妮25岁,家住高山地带,平时种烤烟,农闲时下来给蚕桑大户打工,也去草莓园、蔬菜园干活。桑叶一斤3角,熟手一天能摘1000多斤。眼下这份活很好算:摘下来,装袋、背下坡、过秤,多劳多得。
王作海的妻子彭顺美是碧窝1组人。我问她,养这么大规模的蚕,技术从哪里学来?
“这个村的人从小就会养蚕。”
宁南县志记载,1965年,县里开始配备蚕桑技术人员,推广种桑养蚕;1981年,南丝路集团前身宁南县蚕茧公司成立,把分散的农户与蚕茧收购、加工连接起来。
金沙江干热河谷光热充足、无霜期长,一年可以养五季蚕。如今宁南有约30万亩桑园,鲜茧缫成生丝,有的漂洋过海去了意大利。最后一季蚕结束,桑树开始剪枝,过去当柴烧的桑枝被粉碎做成菌包,冬天闲下来的蚕房种起了菌子,当地桑枝食用菌年产值已超6000万元。
村支书冯启良在碧窝村工作了20多年。他说,过去群众来找村干部,很多是因穷而起的纠纷,打架、争地;现在,一些外出务工的人回来种桑养蚕,想扩大规模,又会碰上蚕房建设与永久基本农田保护的新问题。
村里人在流动,村里的买卖也有了新模样。碧窝逢一、四、七赶场,这样的日子沿袭了很多年。现在村镇相接的地方又有了每天都开的夜市。老场卖蔬菜、肉和日用品,解决的是过日子的需要;夜市里更多的是饮料、烧烤和小吃,多出来的是吃饱穿暖之外的消费。
一些买卖已经不需要“赶场”。我在农户家见到不少网购来的农具,切桑机就是一种。镇上的快递点里,兔子抱枕、《新华字典》、种子和风机往村里走,冻肉、核桃等农产品又从村里往外走。
山上村组离镇上较远,谁下山取快递,常在微信群里招呼一声,顺便捎回邻居的包裹;出远门则多先搭车到镇上,再换乘客运车。
离开碧窝时,我也坐上了一辆9座客运车。手机上买票,司机快到时打电话,65元直达西昌西站。
一路上话题从彩礼到低保,换了好几轮,后来不知道谁又聊回碧窝。有人说,这算附近比较富裕的村子。
我问:“它靠啥子富?”
“靠自己劳动出来的撒。”
旁边有人接话,养蚕虽辛苦,但多打一斤桑叶,就多挣一点钱。
两小时后,车到西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