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兴业强县聚人气

以做强县域产业、引导人才回流、优化公共服务等方式，扩大县域就业容量、提升就业质量，促进群众就近就业增收，形成“兴业—强县—聚人气”的正循环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刘淏煜 黄培锋

走进位于江苏省宿迁市沭阳县贤官镇的江苏狄米特尔装饰材料有限公司生产车间可以看到，自动化生产线井然有序，智能仓储系统高效运转，工人仔细检查、打包、装车，生产好的板材即将经港口远销海外。

“县里出台‘沭商回归’政策，对我们回乡投资建厂给予场地和资金支持。”该公司总经理李洋说，“我们已在沭阳多个乡镇兴业，仅设在贤官镇的工厂就有300多名员工，其中90%是附近居民”。

近年来，沭阳县聚焦板材、纺织、花木等特色产业加大力度招商引才，创造大量就业岗位。目前全县返乡就业创业总人数超35万人，在外务工人数从峰值45万人降至18万人，累计净回流27万人。

在区域人口增减分化的大背景下，一些县的人口聚集能力下降，也有一些地方依靠发展壮大各具特色的县域产业，吸引人口返乡就业创业。农业农村部数据显示，我国返乡创业人员数量持续增长，从2020年底的1010万增长至2025年底的超1510万。

“优化县域产业结构和空间布局，构建以县城为枢纽、以小城镇为节点的县域经济体系，扩大县域就业容量”“支持发展就业容量大的富民产业，促进农民就近就业增收”“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培育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推动兴业、强县、富民一体发展”……近年来的中央一号文件接连作出部署。

“通过支持发展就业容量大的县域产业，创造更多就业岗位，进而吸引人口等要素向县域集聚，有利于实现县域经济发展与民生改善的协同。”国家发展改革委产业经济与技术经济研究所研究员涂圣伟说。

近期，《瞭望》新闻周刊记者深入县域乡村一线采访调研，观察县域如何因地制宜发展特色产业，以做强县域产业、引导人才回流、优化公共服务等方式，扩大县域就业容量、提升就业质量，促进群众就近就业增收，形成“兴业—强县—聚人气”的正循环。

在山东曹县安蔡楼镇国色芳华汉服文化产业园，工人在绣花机前忙碌（2026 年 9 月 18 日摄） 陈晔华摄 / 本刊

　　县域产业“聚人气”三特征

我国县域数量众多，各地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差异大，兴业方式、强县路径各不相同。“调研发现，能够有效集聚人口的县域产业有三个特征：依托本地资源发展特色产业，不断延长产业链持续拓宽就业渠道，在数智赋能过程中稳定就业岗位。”清华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院长王亚华说。

县域经济本质是特色经济，立足本地资源禀赋有利于形成可持续性的就业承载力，县域应发挥比较优势，因地制宜发展特色产业。

在河南漯河临颍县，当地依托小麦、生猪等种植养殖资源，构建从种植养殖、面粉加工、食品生产到研发设计、检验检测、食品包装、电商物流的产业链，入围河南省最具竞争力“百亿产业集群”；山东德州宁津县依托本地传统五金手艺，发展健身器材产业，全县已拥有健身器材及配套企业3000余家，带动4万多人就地就业……

“县域产业要聚人气，须吃透资源禀赋家底、找准特色发展赛道，聚焦劳动密集型的种植养殖、生产制造、商贸物流等产业，以产生广泛的就业创业机会。”农业农村部农村经济研究中心研究员张照新说。

单一产业或生产环节就业容量有限，不断延伸产业链可以创造更多岗位类型，让不同技术技能层次的劳动力都能在产业链中找到适配岗位。

作为传统木材产业大县，沭阳县推动延长产业链，就业岗位随之扩展。沭阳本地企业江苏机器时代文化创意有限公司，依托当地木材产业基础，设计生产木质拼接玩具、木质仿真花等文化创意产品，2019年以来多次增资扩产、转型升级。比如，积极开发木质机械传动模型、塑胶潮玩盲盒、宠物用品等新产品，开拓新产线创造更多岗位。目前，生产环节已设置激光切割、注塑、木构件打磨、包装等多个车间，形成多层次的就业岗位。

“以包装车间为例，岗位技能要求不高，刚入职的工人月薪也从4500元起步，与外出务工的收入相比，差距持续缩小，还能兼顾家庭，形成较强吸引力。”江苏机器时代文化创意有限公司人事主管邵月婷介绍，沭阳工厂的本地招工占比高达98%，已带动当地2300多人稳定就业。

提高产业附加值是产业持续发展的必然要求，一些地方在数字化转型、新业态赋能的过程中，着意保留甚至创造更多就业岗位。

山东菏泽曹县汉服产业积极发展电商直播，已成为全国最大的汉服生产基地。在曹县大集镇，一件汉服的生产被分解为剪裁、绣花、打版、成衣、销售等多个环节，服贸工厂大多由家庭式生产车间演变而来，保留足量就业岗位，吸纳大量妇女就业。2025年，曹县汉服销售额突破130亿元，占全国汉服市场份额一半。全县共有汉服企业2822家，网店15627个，从业者近10万人。

王亚华表示，依托数智技术推动县域产业升级，实际上是将传统产业链接至更广阔的市场，既打开产品销路提升销量，也创造出主播、直播运营等新岗位。

沭阳县依托电商拓展花木销售渠道，形成从育苗、种植、盆景造型，到电商直播、包装物流、园艺服务的完整链条。沭阳现代农业产业园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徐爱军介绍，2025年，沭阳花木全产业链年销售额突破400亿元，全县从事花木电商的返乡创业人员达3.5万人，其中花木主产区乡镇大学生返乡创业就业率超70%。

受访专家提醒，县域产业数智化升级时，应加强对就业影响的评估，跟踪监测分析岗位增减、失业风险等情况，动态优化调整规划和方向，避免因产线升级、设备更新等造成就业岗位大幅减少。

　　让人才与产业同频共振

在夯实产业基础的同时，打通引才通道、加强技能培训，为产业发展找准适配人才，有利于形成“产业聚人、人兴产业”的发展态势。

受访专家表示，吸引人口聚集，需根据产业实际制定人才招引规划，主动搭建引才渠道，降低人口返乡的信息成本和决策成本。

江西南昌进贤县在外乡友等资源丰富，省级、市级异地商会进贤籍会长有52名，在全国10多个地方设立外埠商会。当地围绕生命健康、绿色钢构、电子信息等特色产业，对接在外进贤籍企业家，吸引他们回乡投资创业。进贤县李渡镇仅今年就已回引南昌博昌新材料、木原木业两个乡友项目，投资额分别为3000万元、4000万元。

瞄准外出求学人才资源，沭阳县实施大学生“雁归计划”，从校园端吸引人才返乡。8月31日，南京大学沭阳学子联络站正式成立并实体化运行，为沭阳籍学子对接岗位招聘信息、产学研合作项目，助力更多青年人才建设家乡。

为进一步提高人才吸引力，沭阳分别面向企业引进和返乡就业人才发放生活、返乡等补贴：按博士（正高）8万元、硕士（副高）6万元、“双一流”本科（高级技师）4万元、普通本科（技师）3万元标准，分三年发放；宿迁籍大学生还可获额外返乡补贴，按研究生7200元/年、本科生3600元/年标准，连发三年。

“我2024年曾在沭阳县一家企业工厂实习，县里的氛围环境给我留下了很深印象，后来了解到沭阳的人才补贴政策，考虑到离老家盐城不远，硕士毕业后便选择来到这里成为一名结构工程师。”毕业于兰州理工大学的陈孝炎坦言自己已经成为一名“新沭阳人”。

围绕县域产业特别是劳动密集型产业需求，开展有针对性的技能培训，可以为县域产业发展提供更高质量的人力资源支撑。

多地已探索特色化培训模式。比如，为提升当地金桔种植户的管护能力，广西柳州融安县成立县金桔研究所，邀请农业技术专家向种植户讲授施肥、除草、剪梢等基础管理要点，普及病虫害防治、保花保果等增产技术。2025年，研究所开展线下技术培训42期，覆盖1547人次，当年融安金桔产量近29万吨，全产业链产值近100亿元。

涂圣伟表示，应坚持培训跟着产业走、围着岗位转，灵活采用集中授课、现场实操、线上微课等形式强化培训实效，让县域产业得到更高质量的人力资本支撑。

“人口回流有助于进一步扩大县域消费和人才供给，辅之以精准的技能培训，有助于促进产业壮大、创业活跃、就业增加、人口回流、市场扩容。”张照新说。

　　全链条服务配套留住人

实现人才“引回来、留得住”，需构建全链条配套支撑体系，从就业服务、政策扶持到生活保障，全方位回应劳动者的多元需求。

“有岗位不等于能就业，这就要求不断完善县域就业服务体系，促进人岗匹配。”张照新说。

沭阳县建立企业用工与劳动力供给双向清单，动态摸排岗位和就业需求，搭建对接桥梁。今年春节期间，沭阳县的商超、集市附近，除了年货摊位，还新增了许多“就业摊位”。曾在扬州务工8年的沭阳人司周，通过“就业摊位”成功入职苏讯新材料有限公司，月薪5500元，与外出务工差距很小。

“我们紧抓春节期间外出务工人员集中返乡的‘黄金期’，为返乡人员搭建岗位对接平台，引导他们在家门口就业。”沭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党组书记、局长葛金号介绍，今年1～8月，当地共开发岗位1万余个，促进近6000人就业，其中包括高校毕业生就业2300人，返乡就业1570人，失业人员再就业2179人。

“全链条的就业服务，正助力外出务工人员从‘候鸟式’迁徙转向本地化就业。”沭阳县委书记、沭阳经开区党工委书记王瑞说。

就业服务引人回，让返乡群体和外来人才在县域实现就业安居，还需持续完善教育、医疗、住房等基本公共服务。

重庆市丰都县曾人口净流出，50多万农村户籍人口中超26万人在外务工，18万长期留守人口中青壮年劳动力仅占21.9%。由于县城功能不全、环境不优，一些丰都人到更远的城市安家。

对此，丰都从教育和医疗领域公共服务入手，引进重庆谢家湾小学、育才中学合作办学，新增学位1.12万个，几年间县城学生流失率从18.7%降至6.3%；通过建设县域医共体，乡镇卫生院与县级医院实现远程会诊、用药衔接，老百姓在县里看病的比例从71.4%提升至87.6%。

丰都出台“暖心举措十八条”。其中核心的两条，一是老家权益“四不变”，即宅基地使用权、土地承包权、林地权益、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与收益权在进城后不变；二是新家服务“四同等”，即教育、医疗、养老、就业与城镇居民享受同等待遇。截至2025年底，外出务工的丰都人占比从过去的67%降至41%，更多人选择留在县城。

县域留人的关键，在于提升人的发展能力、稳定人的发展预期、拓展人的发展空间。“广大县域应立足自身禀赋选准产业赛道，延长产业链条创造就业机会，完善服务体系留住各类人才，在人口流动新变化中努力抢抓先机，走出一条符合县情、特色鲜明、富民为本的县域高质量发展之路。”王亚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