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赛大幕落下，掌声为谁响起
澎湃新闻记者 蒋乐来
9月26日，在上海举行的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所有赛项先后完赛，场地里到处响起各国友人的掌声、笑声、歌声和欢呼声。穿过挥舞的各色旗帜，可以看到全球选手和教练亲友相拥，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落泪。
如果说那一刻的赛场是一片欢乐海洋，27日晚闭幕式现场更是高潮迭起。五天前，来自全球的参赛选手坐在开幕式舞台周围，还有些许拘束和紧张。闭幕式他们坐在同一位置，尽是情绪的释放，呐喊声远盖过当时。
世赛闭幕现场，中国选手摘金时刻。澎湃新闻记者 蒋乐来 图
64个赛项的成绩依次发布，各国选手身披国旗站上领奖台，向万余名观众致意。看台上掌声如潮，绵延不绝，亲友们为天道酬勤落泪，用手中的旗帜为选手增光。来自68个国家和地区的1385名选手在过去几天同台竞逐，中国代表团71人参与所有项目，斩获41金11银4铜6优胜，连续五届位居金牌榜榜首，更拿下“金牌中的金牌”阿尔伯特·维达大奖。
盛事落幕，掌声不息。这声浪既落在当晚的领奖台上，落在每一位艰苦奋斗的选手身上，落在一条愈发灿烂的成才之路上，也落在AI时代依然闪耀的工匠精神和人文魅力之上。选手一生只能参与一次世赛，世赛两年才有一届，但技能会永远在场，改变世界、照亮前程。
金牌
“何晓嫚！”当这位20岁女孩的名字在闭幕式上第二次被大声喊出时，象征着“金牌中的金牌”的阿尔伯特·维达大奖又一次花落中国。这一大奖由全场所有参赛选手中的总分最高者获得，何晓嫚站在了世界技能之巅，中国也连续两届世赛斩获了这项唯一大奖。
何晓嫚获得本届世赛阿尔伯特·维达大奖。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 图
轨道车辆技术项目是本届世赛新增赛项，拿下金牌的何晓嫚是所有9名参赛选手中唯一的女性。三天前在比赛场地旁，她的辅导员康婷婷说，早在选手筛选过程中，她就是二三十人中唯一的女生，“她靠着韧性、耐力、坚持走到了现在，一步步突破了所有障碍，过五关斩六将，来到了今天。”
康婷婷那时或许不会想到，那时说起的“今天”还不是山峰所在之处。当阿尔伯特·维达大奖的奖杯从空中缓缓降落，又被交到何晓嫚手中，场馆里是全球顶尖技能青年的注视和钦佩。坚持到最后为何是她呢？在辅导员的回忆里，东北训练的库房冬冷夏热，何晓嫚在日复一日枯燥的训练中始终坚持。意志品质和对行业的热爱，是她能给出的唯一解释。
何晓嫚在闭幕式的最后创造了高潮，而引发当晚第一次全场欢呼的，是替中国代表团拿下本届世赛首金的砌筑项目选手黄睿强。
本届世赛有一个画面或许会永远刻在很多人的心里，在26日完赛后，黄睿强的工位早早被大批观众团团围住。在所有人高涨的情绪氛围里，大家挥舞国旗，高歌《歌唱祖国》。不仅如此，黄睿强也是首位代表广西站上世赛舞台的选手，这枚金牌也为广西实现世赛“零”的突破。
健康和社会照护项目中国选手闵思达在比赛中。 澎湃新闻记者 吴栋 图
最后的领奖台，总是见证着荣誉的传承、遗憾的弥补，一笔一墨成为新的序章。这个夜晚，中国代表团迎来了自主移动机器人四连冠、砌筑五连冠、时装技术五连冠、数控铣六连冠……同时，我们也看到健康和社会照护项目在前两届摘下两铜之后，终于由上海健康医学院的闵思达在今年摘下金牌，为他的两位师姐续写了完美篇章。
砌筑项目既是体能的考验，又是精度的挑战。四天赛程22小时，选手墙体砌筑的平整度和垂直度等误差不能超过1毫米。而健康和社会照护要求选手能够在家庭、社会、机构、日间等各个不同场合做到一名专业护理者能够做到的一切，不仅要有技术能力，更要能够做好情绪安抚、亲密沟通等。
顶尖技能的细致是方方面面的，要与硬件打好交道，会和程序对话，也要守护关于“人”的核心，用情感裹住技术。金牌背后，何为工匠精神？执着专注、精益求精、一丝不苟、追求卓越。
边界
金牌之外，世赛舞台的意义有很多种。
今年世赛期间，来自中国香港的选手戴心怡收获了举世瞩目的成绩。她是瓷砖贴面项目中唯一的女选手，在略显粗糙的环境中裁切瓷砖，进行堆砌、铺贴，操作行云流水。形象与项目之间的反差引发无数网友惊叹。而她也说有时会想其他女生都打扮得干干净净出去玩，自己怎么在做这样的工作，“但既然尝试了，就要做下去”。
戴心怡在赛场。澎湃新闻记者 吴栋 图
在这样一个长期以男性为主的传统项目中，戴心怡的出现本就是一种对于边界的突破——技能无关性别，在乎一颗匠心。21岁的她经过一年多的训练站在这里，尝试一条不同的路。比赛结束的那刻，所有压力一同释放转化为泪水。她说：“虽然有很多的压力，但很开心这次比赛超出预期，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何晓嫚同样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在轨道车辆技术项目里，她最大的考验之一是需要徒手举起四五十斤重的车门罩板。为了在这个技术难点上突破，她在教练的安排下进行跑步、力量等训练，更是在深夜的教室里独自不断重复练习。
当真正站上世赛舞台时，她说希望用自己的经历去影响更多同龄人，带动更多的女性走向工科行业。她表现得尤为坚定：“不要被刻板印象局限住，女性的路要越走越宽。”
当然，性别只是这条成才之路试图去消融的诸多边界中的一个。来自贵州正安的焦娇16岁时独自去到上海，在杨浦现代职业学校学习车身修理。这位从大山走出来的孩子受益于职业教育对口支援，站上了世赛的舞台并拿下金牌。
车身修理项目中国选手焦娇在比赛中。澎湃新闻记者 吴栋 图
这是一个被形容为汽车“骨科医生”的项目，对精准度的追求近乎苛刻，大量技术操作需要将误差控制在1毫米以内，部分核心工序还要进一步控制到0.5毫米之内。而就是日复一日的训练，让焦娇踏着这条全新的成才之路从大山走向大城。这一路并不轻松，如今的他已经是学校的老师：“技能让我走出大山，我要把手艺传给更多孩子。”
世赛限制了参赛者的年龄，将舞台和目光交给青年，但这些青年来自越来越多不同的领域。职业技能院校学生仍是多数的同时，我们看到金牌选手中有不少像焦娇一样的职业院校职工，也有像来自国营芜湖机械厂的飞机维修项目选手孙国泰一样的企业职工，更有智慧安防项目选手上海交通大学在校本科生李金泽。
数据显示，我国技能劳动者总量已经达到2.2亿人，其中高技能人才7200万人。企业、职业院校、名牌大学……当技能成才的路铺向越来越多的角落，也正说明选择这条道路已不再是无可奈何的退而求其次，而是真正点亮了更多人的未来。
长河
一场世赛足以证明，“技能”一词在空间和时间尺度上都不会限于一点。
领奖台上，金银铜牌选手皆获佳绩，也总会身披国旗互相道贺、彼此相拥。26日比赛结束后，精细木工项目中国选手欧祖安的衣服上留下了各个国家各种语言的签名，那是他拿着笔去找其他选手一一签下的。尽管语言不通，但大家都能够心领神会。欧祖安说，比赛和交流同样重要，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倾情投入，以全部态度彼此回馈的地方。最终，欧祖安也在该项目中斩获金牌。
欧祖安签满各国选手姓名的衣服 澎湃新闻记者 蒋乐来 图
无人机系统项目中国选手曾晨回忆说，有一天比赛结束后，赛项的管理人员把选手聚在一起，买好蛋糕给新加坡选手过了一个生日。“我觉得非常人性化，这真的不仅是个比赛，我也认识了很多其他国家的选手，和大家留了联系方式。”
技能无国界——世赛期间提供了如此清晰的画面，赛场上不同国家的选手彼此帮助，赛后相拥；世界技能博览会全球特色技能亮相，彼此互鉴；世界技能大会全球人才对谈，探问技能未来。当一切落幕，闭幕式舞台再次成为具象化的“地球村”，各国旗帜翻飞，整个场馆充斥着热情。
在时间尺度上，本届世赛在开幕式便将四次工业革命和中国古代四大发明纳入到所讲述的故事之中。具体比赛过程中，美容项目今年的考核增加了中国非遗技艺“拉线绞面”技术，让千年技艺在现代化的赛场继续传承。
在国家会展中心（上海），一位世赛法国选手打开的工具箱上写着“你好，上海！” 澎湃新闻记者 吴栋 图
而向前看，本届世赛新增7大赛项，包括轨道车辆技术、无人机系统、智慧安防技术、软件测试、数字交互媒体设计、口腔修复工艺技术、零售。新增赛项既是产业发展的风向标，也是技能人才培养的指南针。
以无人机系统项目为例，选手曾晨说自己此前的人生一直处在迷茫之中，直到接触无人机系统技术才有了成就感和方向。站在教练的角度，杨永翔看到的是项目与低空经济产业接轨，相关专业学生数量的爆发式增长也正让蓝海转向红海。他期待着未来能够深挖更多应用场景，开拓新的赛道，让学生有更多就业方向。
当然还有一个更直白的问题——AI来了，技能的价值如何体现？越来越多的数字化赛项引入了对AI技术的考核，也有更多传统赛项不断重申“手”的价值。世界技能组织主席弗朗西斯·乌汉多次强调，AI始终处于产业应用的中间执行环节，人类才是贯穿创新、决策、落地的两端核心，所有AI技术最终都需要依靠人类赋能落地。
当闭幕式的灯光熄灭时，全球选手们还将在场馆附近举行一场告别派对。故事来到终章，人生亦有段落，而技能会是一条很宽很宽、很长很长的河。
白浪 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