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丨褪去军属的标签 她把艰苦奋斗的家风代代相传
中秋节前夕，江西莲花县一个普通小院里，甘公荣正在打理菜园。她是开国将军的女儿，在农村出生，在农村长大，拔草、松土、浇水，她从小就是干着这些活长大的。
十七岁之前，甘公荣一直以为自己是普通农民的孩子，直到1975年那个夏天。
甘公荣：我们莲花县六月六要晒衣服，晒了不起霉。我在家里跟爸爸妈妈一起晒衣服，我爸爸就提了一个箱子过来了，里面放了两套将军服，他从来没穿过。因为我们以前读书，上学就看不到了，刚好提出来我一看，我说爸爸，这么漂亮的衣服从来没有看到你穿过。我爸爸就说，我以前是个将军，我现在不是了，你们都是农民的孩子。他就以一个农民的身份，在我们莲花沿背村生活了二十九年。
甘公荣不仅有一个是开国将军却坚持回乡做农民的爸爸，还有一个在80岁时成为全国道德模范的妈妈。他们在1957年的选择最终也影响了甘公荣的生活道路。
甘公荣的父亲甘祖昌1905年生于莲花县沿背村的一户贫困农家，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经历了井冈山斗争、五次反“围剿”、二万五千里长征、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后，甘祖昌调任新疆，任新疆军区后勤部副部长、部长等职。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
1951年，因遭遇敌特阴谋设置的“车祸”，他的头部严重受伤。这次伤害叠加战争年代受过的两次重伤，导致了严重的脑震荡后遗症。甘祖昌因此连续向组织写了三份请求回乡务农的申请报告。他说：“我自五一年跌伤后患脑震荡后遗症，时常晕眩，不适合做领导工作，但我的手脚还健全，可以劳动，请组织上批准我回江西省莲花县当农民，和乡亲们一起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提交回乡申请后，他拒绝了组织为他安排长期疗养。
1957年8月，组织上批准甘祖昌的请求。新疆军区后勤部部长、开国少将甘祖昌，带着妻子龚全珍和孩子们从新疆回到家乡。2019年，甘祖昌的老伴龚全珍曾经接受《面对面》栏目的采访，描述当时到达甘祖昌的老家——莲花县沿背村的场景。
龚全珍：连灯都没有，到天黑了就是有个煤油灯。
回乡后，甘祖昌召集自己的三个弟弟开家庭会，宣布以后全家人一起生活。当时全家大小一共二十口人，另外还有上面派来随行的两个工作人员。
龚全珍：领导规定他带工作人员，送到家里住了一个月，他说好了，现在我已经身体恢复得也不错了，你们大家都有家，你们该回家去了。他把人家打发走了，他说我回来是当农民，不是当将军，我一个农民要秘书干什么。
龚全珍，1923年出生于山东烟台，19岁参加革命，26岁毕业于西北大学教育系，1949年参军奔赴新疆后，与甘祖昌结为夫妻。
在沿背村，甘祖昌回到了熟悉的山山水水，龚全珍踏入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她听不懂当地的方言，吃不惯当地的饮食，但更大的困难是她不擅长开荒种地。
安顿好丈夫和孩子们后，龚全珍徒步25公里找到县文教局，毛遂自荐当老师，后来被分配在九都中学任教。1958年11月，甘祖昌和龚全珍的第三个孩子甘公荣出生。在甘公荣的记忆中，和哥哥们相比，出生在农村有着某种优势。
甘公荣：我生下来会走路就是打赤脚，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洗脚穿鞋。从小我爸爸要求我们做的事情，首先他会做到，再要求我们去做。
虽然从小就习惯了打赤脚，但甘公荣也遭遇过鞋子烦恼。初中时，她穿着破了一个大洞的鞋去学校，被同学嘲笑，你爸爸妈妈有工资，咋还让你穿这样的鞋。她向父亲抱怨，但父亲给她的依然是缝补后的鞋子。
1975年，甘公荣初中毕业。当时上高中靠推荐，有指标限制。甘公荣学习成绩好，完全符合推荐条件，但当时甘公荣的侄子、堂哥和她都在一个班，指标有限。
甘公荣：老师第二天家访，就把学习的情况告诉我爸爸，说大家都争着要去上高中，你们家里三个孩子都在我班上，如果都要上高中的话，你就跟教育局打个电话，多搞几个指标。
记者：那个时候老师是知道您父亲身份的。
甘公荣：他肯定知道，因为我妈妈在这个学校当校长。
记者：其实母亲都可以去解决这个问题。
甘公荣：但是我妈妈原则性也很强，她从来不过问。老师到我们家里去，我爸爸表完态以后，他说我们家三个孩子都不上高中。当时我们老师很惊讶，他说人家都求着去上高中，你女儿条件这么优秀，你还让给人家，可惜了。我爸爸就说叫她自学，如果以后恢复高考了，让他们自己去考，考到哪里读到哪里。
记者：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之后，一般子女对父母都会有不同的看法，可能会觉得父母对自己太苛刻了。
甘公荣：因为我爸爸身体不好，我们不愿意给爸爸增加压力，要爸爸每一天高兴。我妈妈也经常会说，让他高兴，多活几年。
甘公荣说，当时想不通的事情，后来慢慢就想通了，但她真正理解自己的母亲，是很多年以后的事。她的母亲龚全珍在山东烟台城市里出生长大，是当时很稀少的大学生，原本在新疆从事教育工作，但为了支持父亲，1957年，母亲跟着丈夫回到莲花县。
甘公荣：如果我们跟我妈妈去比，我们就没有一点什么怨气了。她一个大城市里1949年以前的大学生，能到乡下坚持一辈子，真的是很不容易。我们也一直不理解，爸爸经常会对我们说，要理解妈妈，支持妈妈的工作，妈妈很不容易。
甘公荣小时候，母亲在二十多公里外的九都中学教书，星期六晚上回来，星期天早上就走，家里的事都是父亲管。甘公荣说，小时候，妈妈是学生们的妈妈，她心里装的都是她的学生。
从在家务农，到电影放映员，再到进入银行做储蓄员，甘公荣一步一步地走着自己的路。1995年，她被评为全国金融系统劳模，第一次离开莲花，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到北京，那成为她理解母亲的契机。
甘公荣：我没坐过飞机，上去好怕，也没见过。下飞机到宾馆以后我在想，我们一直不理解妈妈，大城市和农村有这么大的区别，北京这么大，山东烟台大不大我不知道，但是它也是一个城市，肯定比我们沿背村要好几倍。所以我回来以后，就跟我妈妈说了一句话，我说妈妈对不起，我不知道大城市和农村有这么大的区别。
这是甘公荣第一次对母亲说对不起。伴随着这句对不起，她回忆起母亲诸多的艰辛和不易。
甘公荣：她经常会说，他们回来的时候，因为乡下好多蚊子，还有虫子，咬我妈妈，咬我两个哥哥，他们从新疆回来的，它咬生人，全身都是包。说话也听不懂，她说我回到老家以后，我就是一个外国人了，什么都不懂。她是八月底回来的，跟我爸爸去劳动了一个多星期，她支农刚下去的时候，下去都上不来。
虽然是离职回乡，但甘祖昌每月依然有330元的工资，龚全珍每个月有80元的工资，远高于同乡的工分收入。
甘公荣：我妈妈领了工资，给外婆寄十块钱，她自己留十块五毛钱，她是八十块五毛，六十块钱就交给我爸爸，由我爸爸去管，她就不管了。因为他们那个时候，在学校吃饭好像只要几块钱，剩下的钱她就去帮助这些困难学生。
1967年，甘祖昌和社员们建造的水电站正式发电。随着发电量增加，乡亲们终于用上了电。回乡29年，甘祖昌参与修建了3座水库、25公里长的管道、4座水电站、3条公路和12座桥梁。甘祖昌捐出的所有有据可查的费用就达85000元，几乎占了他回乡后全部工资的80%。1986年，甘祖昌在莲花县逝世，享年81岁。退休以后，龚全珍成立了龚全珍工作室和爱心救助会，专门帮助困难群众和困难学生。90多岁以后，龚全珍走不动了，甘公荣全部接了过来。
2013年，龚全珍当选第四届全国道德模范。2023年9月龚全珍因病医治无效，与世长辞，享年100岁。照顾母亲的过程里，甘公荣走上公益之路。如今，她是莲花县巾帼志愿服务协会的书记。
如今的莲花县巾帼志愿服务协会有三四千名志愿者，有捐钱捐物的，有做义工的，也有一对一帮助困难学生或群众的。这些台账，记录着协会做的每一件事。2025年，甘公荣当选第九届全国道德模范。
记者：今年的中秋节父母都走了，如果说有一个机会，在这样一个团聚的时候，你最想跟父母讲什么？
甘公荣：我经常会跟爸爸妈妈说，请他们放心，我们会把他们这种艰苦奋斗、勤俭节约、帮助别人、快乐自己的精神代代相传，把这种家风一代一代传下去。
制片人丨刘斌
记者丨古兵
策划丨周丹
编导丨银建章
摄像丨刘洪波 王忠仁 高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