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馍
彭 玮 《人民日报》(2026年09月28日 第 20 版)
一天门、二天门、湖北关,进进出出不下百次,第101次来,是陪大哥过70周岁生日两日游。大哥是妻子的姐夫。
妻子说大哥明天过生日,要不我们带他去关防转一圈?当晚约定,第二天早早出发,三代人同行,出市区,上高速,走国道,两车并驾齐驱150公里,直达关防乡。
这里是大哥参加工作的第一站。古稀之年旧地重游,谈往事,先说到吃,他念念不忘柿子馍:“第一次进县城见你大姐,送她的见面礼,就是10个柿子馍。”
中午时分,拐进二天门外“网红村”,仙河湾沿岸杨柳依依,山水田园宛若油画。走进农家乐,大哥开口就问:“老板娘,有柿子馍没得?”
“有,还有柿子汤呢!”老板娘满面春风,将我们迎进包间。
柿子馍是鄂陕边的“名馍”,秦楚情歌“五句子”隔山对唱:(男)“关里关外柿子多,青黄不接吃不着。哥哥想吃柿子馍,妹子几时给哥做?莫把哥哥欠死啰。”(女)“哥哥想吃柿子馍,妹子冒得空闲做。早起刮你一层皮,夜黑扎刺晒柿坨。柿子红了来找我。”饿肚子年代,没面粉做馍吃,鄂陕边柿子树多,将半熟柿子去皮捣烂,加入杂面粉揉和,或炕饼,或蒸馍。没粮食酿酒,就地取材用柿子烤酒,酒水浑浊名曰“汤”。柿子汤酒精度低,铜壶温热慢慢饮,久喝不醉,见风就倒。
不大一会儿,柴火豆腐、凉拌藕片、酸菜魔芋、小河虾米、藕塘鲫鱼、豆豉腊肉、野菌土鸡汤,呼呼啦端上桌。今天是大哥生日,我们让大哥喝两盅。
老板娘推门而入,端来一笼柿子馍,揭开竹篾笼盖,热气腾腾。“刚出锅,趁热乎吃。”一笼10个,形似小窝头,色泽金黄,馍底儿铺几片柿子树叶。青绿陪衬金黄,看着就有食欲。我轻推转盘,蒸笼转到首席:“大哥,寿星老先尝。”
大哥夹起一个柿子馍,咬一小口,嚼嚼,停停,停停,嚼嚼:“嗯,泡乎乎的,甜丝丝的,一点儿都不涩。”放下这半个又夹一个,放到大姐餐盘里:“你尝一个。”
“软乎,微甜,有柿子味儿。”大姐望着大哥出神:“那时候你送我的,是啥柿子馍呀?又涩又硬。”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吃一口柿子馍,口感软糯,带有柿子天然的甘甜。一口柿子汤入口,浮起一段难以忘怀的往事。
那年,我从乡镇中学调入县电台,年轻记者重走“长征路”,沿原郧县南化塘,郧西香口、上津,陕西漫川关,郧西关防、湖北口,陕西茅坪,一路寻访红军足迹。
当年,鄂豫皖根据地反“围剿”失利后,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先后转战郧西。鄂豫陕革命根据地成功建立,无数革命将士血洒这片土地。从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到1947年郧西解放,人民军队“九进八出”,浴血奋战数十春秋。数十名党的领导人和著名将领,在这方红色大地厉兵秣马,浴血奋战。千余名人民英雄长眠于此。电影《血战漫川关》、电视剧《中原突围》,全景再现此地激烈战斗场景。湖北口回族乡虎头岩村的红军战士家属刘立英,珍藏着一张红色油印传单《什么是红军》。关防乡丁家坪村“红二十五军223团政治部”旧址,浓墨重笔留下“苏维埃新中国胜利万岁”标语。湖北关民谣也广为传唱红军故事:“民国二十又四年,红军不是为银钱。分了土地又抗捐,工农们喜笑连连。”
当年采访归来回乡吃晚饭,宣传委员夹一个小“月饼”递给我:“尝尝这个,‘朝秦暮楚’的香饽饽——柿子馍。”柿子也能炕馍?没吃过,张口一个“天狗吃月”,咬咬不酥,嚼嚼稍硬,口舌青涩,随手放下:“这也是香饽饽?”宣传委员笑道:“有点涩是吧?慢慢嚼,就能嚼出甜味儿。红军在这一带创建革命根据地,柿子馍是最珍贵的食物,老百姓舍不得吃,都送给红军战士们吃……”
听后汗颜,再嚼嚼,青涩渐淡,甘甜渐浓。隐约记得,当晚我还为柿子馍写下四句打油诗呢。
后来,我调入县委宣传部、进入市电视台,30年间,记不清多少次入关(防)出(湖北)关,寻访革命老区,踏访美丽乡村,采访党员模范,也多次品尝柿子馍,多次畅饮柿子汤……
吃过长寿面,参观红军老屋,仰望斑驳土墙,“苏维埃新中国胜利万岁”10个大字墨色乌黑,入墙三分颜色如初。标语后下方依稀可见“红25军75师223团政治部”两行字。后上方刷写石灰标语:“雇贫领导、中农参加、遇事商量、大家□□(一家)。”
大哥曾在旧址周边采风,曾在门前放映电影《渡江侦察记》《南征北战》,再次走进红军老屋,凝视良久,好几次悄悄抹泪……
穿过一天门,夜宿湖北关,日登虎头岩。这里是红军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三家人陪伴大哥旧地重游,也是重走了一段“长征路”。
午后返程,车上多出三样贵重物品:三袋柿子馍,三壶柿子汤,三张《什么是红军》传单照片。
深夜归家,急切翻出老旧采访本,红胶封皮纸页泛黄,蓝色笔迹不曾减褪。这是尚显稚嫩的打油诗,这是用“英雄”钢笔写下的《柿子馍》——
“漫漫长征险重重,
一路播散万粒种。
黄星青涩孕甘甜,
秋后柿子映山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