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研与科普之间追风逐雨,“中气爱”联合主创求解1+1>2
每逢台风、暴雨、高温等极端天气,“中国气象爱好者”(以下简称“中气爱”)就在社交平台上变得活跃。天气解读新鲜及时,语速飞快却通俗易懂。如今,天气一有风吹草动,不少网友第一反应是看看“中气爱”怎么说。
正如这个账号名字所示,这里集聚了一群对天气着迷的人。傅正航,就是其中一员。
他的气象启蒙,藏在重庆的酷暑里。早在2010年,10岁的傅正航就拿着温度计到处测量:放地上,放屋檐下,后来干脆把长板凳立起来,把温度计吊在板凳脚上。没想到,测出来的气温竟和天气网站差不多。他由此对天气产生很大兴趣,后来也成了“中气爱”的忠实粉丝。
18岁那年,他走进复旦大学,把气象爱好变成了专业,加入“中气爱”并成为联合主创之一。这几年,他一边做科研,一边做科普,论文还登上Science Advances(《科学》杂志子刊)封面。
因为热爱,他在科研与科普的路上走得坚定。青春,也有了具体的模样。

傅正航。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用老年机追击高温,“满足一个好奇心”
小学的时候,傅正航去邻居家玩电脑,偶然打开中国天气网,发现气象数据逐小时更新,心里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过去,他了解的天气多是“明天多少度”的天气预报;那一次,他发现身边的天气、气温、降水可以实时监测、刷新,从此对天气数据着了迷,自己也开始做观测。
有一次,他点开中央气象台的雷达图,在重庆单站雷达图上发现“有一团颜色正往家的方向移动”。尽管不知道雷达回波是什么,但潜意识觉得要下雨了。那时还出着太阳,他告诉家人半小时后要下雨,没人相信。很快雨落下来,他忽然有种“无师自通”的成就感,愈发觉得天气预报有意思。
初中时,他还是班里的天气预报员。那时他花了一两百块钱买了传感器和显示屏,传感器放在阳台上,显示屏放在自己桌上,他会记录数据、绘制图表、做气象报告。如果有重要天气提示,他就把提示贴在班级墙后面,告诉大家可能要降温、要下雨,或者有雷暴。

傅正航初中写下的天气观测记录。
进入高中后学业繁重,他对重庆高温的兴趣丝毫不减。每年暑假,他在微博、QQ空间发布关于重庆高温的实况或提示。在学校上课没有手机,他就悄悄把奶奶的老年机带到教室,发短信给表哥,让他帮忙搜集他想知道的几个城市的最高气温,“就满足一个好奇心”。
傅正航说,他想知道今天到底有多热,有没有超过40℃,重庆江津(他的家乡)在全国高温排名是多少,这些数据令他满足。
他记得,2013年8月7日,江津最高温达43.5℃,和浙江奉化并列第一。中央气象台还专门发了微博。十几年前的数据,他至今记忆深刻。他说,真正的数据迷可能对每年夏天的数据都如数家珍,他只记得印象深刻的一些时间点。正是这些时间、气温、排名,拼出了一个少年对天气最纯粹的热爱。
热爱变成专业,开始科研爬坡
这份持续多年的热爱,在2019年有了更明确的方向:当年他考入复旦大学自然科学试验班,次年进入大气系。
考虑专业时,很多人告诉他气象专业的就业不算乐观,他也总说“再看看,走一步算一步”。其实在心里,他很早就想好了答案:“数学、物理、化学,我都能学得进去,但不会自发去了解;而对任何和大气科学有关的东西,我都异常激动。”最终,他选择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气象爱好者感兴趣的往往是天气现象,而专业的气象研究者还要了解背后的成因。傅正航解释,气象因素涉及很多数学物理知识,本科课程有不少和其他院系拼课,比如数学物理方程和物理系一起上,微分方程跟数学学院上,并行计算和软件学院一起上,流体力学跟航空航天系的人学……有些课难度高,学起来很吃力,好在大气系的班级小,一二十人,大家遇到问题就一起讨论,直到弄懂为止。“最后结果还不错,虽然掉了一层皮,但有很大成长。”回顾时,他如是说。
高温热浪一直是他最感兴趣的研究内容。2022年夏天我国遭遇极端高温,重庆北碚达到45℃,上海最高气温≥40℃的高温日数达7天,全国各地的气温接连打破纪录。9月,巴基斯坦发生严重洪水。傅正航在做科普视频时发现,巴基斯坦的洪水和中国的高温热浪在青藏高原两侧发生,于是突发奇想:二者之间会不会有关系?
此前做研究,导师总是给出很多指导,他按照指示做很快就有成果;这次他需要自己摸索,结果大半年时间没有进展,“没有很新的东西,都是显而易见的结果。那段时间很痛苦、很焦虑,我怀疑自己做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意义,做了半天是不是做出一团垃圾。”尝试不曾停下,本科毕业论文答辩前夕,他跑了一个简单的气候模式,结果挺有意思,和导师讨论发现可以揭示新的机制,再重新整理思路、补充分析,事情突然有了新的进展。
2024年4月,这份关于巴基斯坦洪水和东亚热浪间动力途径机制的研究在Science Advances(《科学》杂志子刊)发表,而且是封面论文。他说,这是自己最满意的过程,前面非常痛苦,后面豁然开朗。

2024年4月,傅正航关于巴基斯坦洪水和东亚热浪间动力途径机制的研究在Science Advances(《科学》杂志子刊)发表,论文封面由中气爱团队制作。
“科研比较慢,有点像爬坡,不是那么快能见到好结果或得到回报。认清并接受这一点之后就好了。”傅正航说,科研会有挫折,论文会被拒绝,他现在慢慢接受这些,都是正常的。当然,痛苦的时刻仍然很多。他会听听音乐、去健身房“无情地练练器材”,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和朋友连麦打一小时游戏,放松之后继续科研。
坚持科普:有热情,也有义务
科研之外,傅正航还有另一个身份——气象科普博主。对他而言,做科普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小时候,他在家里假装是天气预报主持人,跟大家讲未来几天的天气形势,指着地图说哪里是晴天、哪里有降水。到了初中,作为“中国气象爱好者”(以下简称“中气爱”)忠实粉丝,他建立了“川渝气象爱好者”微博账号,分享川渝地区的气象情况。上大学后,他正式加入“中气爱”并成为主创之一。
“我就是想力所能及地分享自己觉得最准确的气象信息。如果大家觉得有用,我会很有成就感。天气预报相当于是预知未来的天气,预知未来就是一件比较酷的事情。后来,我还发现这件事能帮助更多的人规避风险,很有意义。”这些念头驱动下,他坚持在网上做气象科普。

傅正航参与科普活动。
2021年7月,河南遭遇极端暴雨。20日16-17时,郑州一小时降雨量201.9毫米。“200毫米下在24小时里已经是大暴雨,下在1小时里是超级无敌特大暴雨。”傅正航记得很清楚,他们在暴雨开始前就发布提醒,雨势不断增大,从15时58分到16时二十几分这半小时内,降水接近100毫米,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暴雨,他在微博上持续发布文字消息,提醒郑州网友不要外出,不要去低洼地带。
事后很多网友留言说,当天看了中气爱的微博,告诉家人不要外出,或者没有去乘坐发生险情的地铁线。类似的留言很多,他深刻感受到做科普的意义,“特别是发生极端天气事件的时候,我们有热情去追击,也有义务把危险告诉更多的人。”
2022年起,中气爱正式做视频。傅正航介绍,主创团队有十来个人,负责中气爱全媒体矩阵账号的更新,而日常参与讨论的人非常多,大家都是纯粹的气象爱好者。台风来的时候,群里每天上万条消息,有人每5分钟就刷一次云图。很多视频灵感就来自讨论,中气爱做天气解读的核心始终是“讲大家感兴趣的东西”。
有趣的是,中气爱成员大多并非气象专业出身。“只要有兴趣学这个东西,有没有专业并不重要。”他直言,另外两名主创都对台风感兴趣,了解程度不亚于专业学者,“他们真的非常热爱,过去60年,每一年有哪些台风都如数家珍,包括强度、登陆点、形态,甚至随便给一个台风云图,他们就知道这是哪一年的几号台风。”傅正航觉得自己在两边学习:既在本专业学习,又在爱好者里学习。
科研和科普是两条不同的路径。傅正航觉得,科普的反馈很及时,视频发布后,只要做得好就会有热烈反响,有很多流量;科研则比较漫长,有时走了很长的路才能有新发现,才能体会到一些乐趣。但是,科研成果会一直伴随着自己,而科普视频发布一两周后,流量和关注度便急剧衰减。
现在,傅正航是博士四年级,做科研需要大段完整时间,但他还是会预留一些时间做视频、写文案,参与一些科普活动。他表示,博士毕业之后也将继续科研和科普道路,他希望二者相辅相成,发挥1+1>2的效益。
当年拿着温度计测量家里气温的小孩,如今已经在研究东亚乃至全球的气象数据,在宏观层面探究气象问题。不过,他的工位上还是摆着温度计,他仍想知道,此时此刻所处的环境有多少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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