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养老院暴力攻击案件激增如何破解︱鞠川阳子话养老

养老院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地方，为何暴力杀人案却有增无减？

7月10日，美国弗吉尼亚州菲舍斯维尔的一家养老辅助生活机构，一位患有失智症的94岁女性死亡，死因是被同样患有失智症的83岁室友推倒，严重头部创伤和脑出血后不治而亡。因为加害者是失智症患者，法律程序难以推进，争议复杂化，至今仍未起诉，谁该对受害者的死亡负责？

2025年5月8日，加利福尼亚州河滨县班宁医疗护理中心，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92岁老人被他77岁患阿尔茨海默病的室友打伤，两天后宣告死亡。2025年9月14日，在纽约州布鲁克林又发生了惊骇全国的希盖特护理院凶杀案，也是高龄老人受室友攻击致死。

这三起惨案的共同特点是：罪犯都是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高龄住户，都已经有记录显示他们有攻击性，甚至有实施暴力伤人的犯罪记录，本来是不应该安排与别人同室居住的，但养老院无视高风险，把受害者安排在他们的房间，最终导致无辜的受害人被杀，养老院是否该承担责任？

老年住户间暴力攻击的危害性

美国联邦政府2024~2026年的统计数据显示，自2024年1月以来，联邦监管机构美国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CMS）因养老护理机构未能预防或处理住户之间的肢体、言语或性虐待行为，已专门向这些机构发出了700多份违规处罚通知；被处罚最多的虐待形式改变了，在2026年第一季度，住户之间的冲突已经超越工作人员对住户的虐待，成为美国养老院中最频繁被处罚的虐待类别。

在美国的专业养老护理院中，每五名住户中就有一名在过去30天内经历过攻击性的互动，就是20%的发生率，在服务于阿尔茨海默病（失智症）住户的记忆护理病房中，人身攻击的发生率最高，达到了22.5%，而其他病房的发生率为10.3%。研究人员表示，失智症可能与攻击性行为相关，且患有该病的住户高度集中在封闭的环境中。

阿尔茨海默病或失智症患者人群是发生老年住户间暴力行为的高风险因素，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或认知障碍的住户，由于冲动控制能力下降、感官信息处理困难以及沟通障碍，卷入攻击或暴力事件的可能性是普通住户的3~5倍。但是，严峻的现实情况是由于阿尔茨海默症或者其他类型的失智症患者的逐年增加，越来越多的普通老年公寓和养老住宅也开始接收这些患者，可这些机构并无能力提供照护和管理的专业团队、设备或者技术。

而且在辅助生活机构中老年住户间的暴力行为的发生率几乎与在养老护理院里住户间的攻击行为发生的几率相当，这一结果出乎调研团队的意料。调研数据还显示，行动能力、视力和听力较好的住户面临的风险更高，因为这些住户有更多的机会进入危险区域，或干扰到其他邻居，从而引发冲突。

对于体弱的老年人群而言，这些暴力攻击行为，无论是言语还是肢体上的攻击，任何一种都可能带来严重后果。比如，一次推搡就可能引发摔倒，从而导致受害的老人永久性地失去部分或者全部的行动能力，甚至死亡；而言语攻击则会使受害者感到恐惧和脆弱，给他们造成巨大精神压力，损害其身心健康，也可能导致受害者自杀。

在老年医学中，即使是极其微小的事件，无论是身体上还是情感上的，都可能引发严重后果。老年人无法像年轻时那样抵御身体或言语上的伤害，这些攻击性的事件确实大大降低了他们在这些养老居住环境中的生活质量，严重损害老年人群的健康和生命权利。

养老机构的责任

分析近年来多起老年住户间暴力杀人案件与康奈尔大学的研究数据，可以看出美国的养老住宅和养老护理院在管理与履职层面上主要暴露了以下四大核心问题与管理失职：

第一，风险评估与房间分配机制失效。

首先是忽视已知危险信号：比如在前面提到的班宁医疗护理中心案中，该护理中心有记录施暴者在之前的四个月内因攻击行为被调换房间7~8次，且极度不耐受噪音。机构在明知其具有严重攻击倾向和对噪音敏感的情况下，仍将其与频繁发出声音的受害者失智老人安排在同一房间，直接引发了殴打致死的惨案，是该机构的房间分配直接把受害人推到了极端危险的环境中，导致受害人失去了生命。

其次是缺乏针对性隔离与防护：许多机构未能建立针对高危、有暴力历史或严重行为躁动住户的独立监护区或评估体系，盲目将身体弱者与具攻击倾向者混住。

第二，人员配备严重不足与巡查失职。

安全巡查流于形式：在大多数已发案件中，都是住户发生严重暴力冲突后，工作人员长达数小时未曾巡查或发现伤者，导致伤者无法获得及时的救治，最终死亡。在几乎所有的老人从养老院走失后死亡的案件中，都是养老机构在数小时之后才发现，错过了可救治时间段。

夜间与非结构化时段监控真空：多数恶性袭击发生在凌晨或无固定活动的公共区域，反映出养老机构在夜间人手配备极为薄弱，根本无法保障对失智护理区的实时有效监控。

第三，长期忽视行为警告，管理层存在“系统性纵容”。

对既往暴力隐瞒不报或不作为：怀俄明州失智机构案的解密日志显示，肇事住户已有长达30多页的辱骂、殴打和骚扰记录，但管理层在长达近三年的时间里未采取实质性的行为干预、精神评估或转院措施，最终导致其推搡其他住户致死。

应对机制迟钝：机构往往将住户间的肢体冲突简单归咎于“失智症症状”，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而未按照联邦/州监管要求及时上报和干预。

第四，护理人员缺乏应对“失智症行为症状”的专业培训。

无法识别与化解冲突诱因：可以看出，许多养老辅助生活机构的工作人员缺乏应对老人住户间人身攻击的专业技能，无法识别引发攻击的潜在原因，比如可能是疼痛、药物副作用、抑郁或感官超负荷等引发的，缺乏早期干预和帮助施暴者安抚情绪，控制其攻击性的降温手段。

合规与制度漏洞：联邦监管机构美国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自2024年以来开出的700多份违规处罚表明，大量机构缺乏预防和处理老人住户间暴力攻击行为的标准化管理流程。

怎样预防和减少老人住户间暴力攻击案件

笔者认为，针对养老机构中住户间暴力案件多发，结合医疗管理学、老年学研究及监管标准，需从机构管理、人员培训、风险评估、环境与护理干预四个核心维度构建综合预防体系。

第一，建立完善的入住评估与动态房间分配机制。

精准风险筛查：新住户入住时，须评估其暴力前科、精神症状，如幻觉、妄想等，噪音耐受度及过往攻击倾向。

室友匹配度审查：避免将具有躁动或攻击倾向的失智住户与体弱、无自我防卫能力或频繁发声，如呻吟、喊叫等症状的住户安排在同一房间。

动态监测与及时调换：发现室友间存在言语摩擦或冲突苗头时，应立即启动风险评估，重新安排房间或调整护理区域，切勿屡次忽视冲突警告。

第二，强化工作人员专业培训与降温技能。

识别行为诱因：培训护理人员识别引发失智老人攻击行为的根本原因（如身体疼痛、抑郁、药物副作用、过度刺激或感官过载）。

冲突降温技巧：推广专业训练项目（如“改进长期护理中的住户关系”项目），提升员工在冲突爆发前夕进行言语安抚、注意力转移和安全分隔的能力。

第三，优化人员配备与巡查监控制度。

消除巡查盲区：增加夜间、换班时段及非结构化活动（如用餐、自由活动）期间的巡查频次，防止出现无人监控的真空期。

提高失智护理区人手比例：鉴于失智区攻击事件发生率显著偏高（达22%以上），需提高该区域护理人员与住户的配置比例，保障实时监护。

第四，环境优化与行为干预策略。

减少感官刺激：降低公共区域的噪音水平，合理规划生活空间，减少因空间拥挤或环境混乱引发的焦躁情绪。

丰富日间活动：通过音乐疗法、感官刺激活动及适度体育活动，减少住户因无聊或焦虑产生的攻击性行为。

第五，建立严格的事件报告与多学科干预机制。

“零隐瞒”强制报告：建立内部标准化报告流程，对任何轻微推搡、言语恐吓或肢体冲突进行记录和追踪，严禁瞒报或忽视微小摩擦。

多学科团队介入：发现高风险住户后，由医师、精神科专家、护士及社会工作者组成团队，重新评估其用药方案与心理状态，及时调整护理计划。

（作者系日本养老产业专家、阳子企业管理公司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