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欢:大河向东流

文/六神磊磊
一
刘欢老师是一个有士人胸怀的歌手。
他以士人唱庙堂,也以士人唱江湖,但本身气质还是个士人。近年通行一个词叫“国家队”,作为一个唱通俗的,有时候他比国家队还国家队,但是另一方面又总觉得不那么国家队。
他是一个从知识分子转变过来的歌手,给人的感觉是体面、专业、笃定,还自带一点暖意。有他在,无论什么台面,都显得十分压秤,不会流于过度娱乐。
他当然也很骄傲,采访里看得出来。有成就的人都骄傲,尤其是那个年代的男的,刺儿刺儿的,总是很难哄的样子。让刘欢不一样的是他有知识。因为有知识,他的骄傲就能够以更体面、从容的方式散发出来。
作为一个音乐人,他和许多成功的演员老师不同。不少男演员老师以为自己有知识,其实并没有,刘欢是真的有。他学法语的,在大学讲了多年《西方音乐史》,喝醉了就飚各国语言,不但洋玩意他懂,东方的也懂。
知识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就像古董里说的“宝光”,你说不明白它是什么,但它就在那儿。我甚至觉得,某种程度上,刘欢老师就是韩红老师想象中的自己。
二
刘欢的音乐,有一种和时代绑在一块儿的搏动感。这种感觉举世大概少有第二人。他的歌有点像是时代的K线图。
八十年代后期,理想主义的年代,他唱了《少年壮志不言愁》,“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博激流”,充满着不计回报的赤诚。
与此同时,文化启蒙与人文哲思还盛行,在他的歌里就是《心中的太阳》《弯弯的月亮》,“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月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个更圆,哪个更亮”。
九十年代初,国门愈发大开,全球化浪潮席卷,一方面中国踌躇满志,就是《亚洲雄风》里的“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另一方面人们也有剧烈冲击下的迷茫、阵痛,就是《千万次的问》:“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却并不在意”,透着不安、焦灼。
过了几年,国企改革,下岗潮来了,《从头再来》也来了,“看成败,人生豪迈”,不管当时下岗工人是否都听得进去,但至少他们觉得在唱自己,自己有被看到。
九十年代末,大众文化崛起,粗粝又刺激的《好汉歌》应运而生,大河向东流,该出手时就出手。新世纪后,国家渴盼站在世界舞台中央,刘欢就接下了《我和你》,主基调从容、克制、安宁,让人对未来充满期待。
这种和时代绑在一起的感觉,有的是他主动的,是有意捕捉来的时代气息;有的也是被动的,是被派的“大活儿”。但他归根结底不失为一个纯粹的音乐人。
三
刘欢在的时候,你可能还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甚至可以批评他不够直抒胸臆,他的音乐里没有自己。可是一旦不在了,就显出巨大的空洞。
知性、体面、专业,都成了很稀缺的东西,是今天的音乐流水线、艺人流水线都制造不出来的。那种既庙堂又江湖、既有书生气又人间烟火的自如感,那种能把《好汉歌》唱成乐府的身手,无法递补。
而且,唱大词的时候不显得空洞而显宏大,唱热血的时候能见情怀而不显说教,喊话世界的时候能见恢廓而不显浮躁,唱江湖的时候见市井而不显鄙俗,唱古典的时候见沉醉而不见傲慢,唱洋文的时候信手拈来而不显扭捏,今天还能做到吗。
很多基本上都是反过来。
四
以前发过个推文,说我爸爸很不喜欢刘欢,尤其讨厌他的辫子。小时候跟我爸看电视,他经常说,如果自己是领导,一定派两个兵上去把刘欢按倒,辫子剪了。
如今我父亲早已不在。他其实没想到,作为一个五十年代生人,给他活过的这个时代唱歌的人,就是他不喜欢的刘欢。
大河向东流,刘欢停留在了上一个河道。
我还是想替我的并不接纳刘欢的父亲感谢刘欢老师。他这样一个五零后的普通人,摇滚不能触达,港台流行也不能穿透,恰恰是刘欢老师等人的音乐,让他后半生的人生世界,能够不完全是冲刺、转弯的仓皇、失重和喧嚣,多少有些音乐。
想到那句话:公之在时,不觉其异。自公去后,未见其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