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欢走了,自称“业余歌手”

刘欢走了,自称“业余歌手”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9月26日发布讣告:该校退休教师、全国家喻户晓的音乐家刘欢,于2026年9月25日上午9时52分在上海不幸病逝,享年63岁。

讣告中写道,刘欢“集音乐教育、音乐创作和歌唱于一身,学贯中西,师德高尚,毕生致力于音乐事业”,他的离去“是中国音乐界的重大损失”。

消息来得突然。过去几年,刘欢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2009年,他曾被确诊为右侧股骨头缺血性坏死,一度拄拐,2010年接受人工髋关节置换手术。第二年秋天,他回到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站着讲完两个半小时的《西方音乐史》。此后十多年,他偶尔出现在荧幕里,唱歌、做节目,为年轻原创音乐人站台。但比起20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个几乎无处不在的刘欢,他已经逐渐退到聚光灯之外。

刘欢的声音,伴随着几代人的记忆。那个唱着“大河向东流”,声音一响便召唤记忆的人,不期然间,猝然远行。

“业余歌手”

刘欢没有在专业院校学过一天音乐,终其一生,都是自学。

1963年8月,刘欢出生于天津教师家庭,自小受父母教育影响,多才多艺,却没有报考任何文艺团队或院校。他最早显露出来的才能,是说相声。少年时期,他与后来成为相声演员的戴志诚是同学,经常搭档演出,刘欢逗,戴志诚捧。相声名家常宝华看中了两个孩子,一度有意收徒。

刘欢没走进相声行,而是去上了大学。1981年,国际关系学院在天津只录取了五名学生,刘欢是其中之一,学的是法国文学专业。大学里,刘欢已经开始痴迷音乐,成为学校的文艺骨干,写诗写歌,在楼道里弹吉他唱歌。

因为出身外语专业,刘欢对英文歌、法文歌很拿手,这成为他的一个绝招。当时,他参加了一次由法国使馆举办的法语歌曲大赛,一曲法国民歌《奥维涅人之歌》赢得满堂彩,由此得以赴法旅游半个月。刘欢待在法国小镇的酒馆中,带回了一段属于自己的灵感,后来谱成《阿尔卑斯山的小雨》,如今已不为人知。

1985年,刘欢大学毕业时,在音乐圈已经有一定知名度。他经常在学校组织演出,那英、解晓东等小有名气的人,都到国际关系学院参加过演出。1986年,他获得参加中央电视台晚会的机会,演唱法语歌曲。第二年,电视剧《雪城》主创邀请他演唱主题曲《心中的太阳》,当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这个清越嘹亮的嗓音,第一次走入千家万户。未来,它将成为一个时代的声音标识。

此后,一首接一首爆款歌曲面世。《少年壮志不言愁》《弯弯的月亮》《千万次的问》《好汉歌》《从头再来》……中国流行音乐刚刚形成自己的大众市场时,刘欢几乎完整地经历了它最重要的阶段。他的声音也与电视剧、晚会和重大公共事件结合在一起,成为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我没有太多道理可说,因为连自学都谈不上……”谈到唱歌,刘欢曾说,“流行音乐的演唱本身也没有前车之鉴可以借,完全是自己瞎打。但唱歌拼到一定程度后,技术问题都没有了,声音的表现力都挺强,最后拼的就是修养。”

他曾把自己称为业余歌手,不是谦虚和客套。在他看来,面对漫长的音乐传统,一个流行歌手没有理由把自己看得过高。对音乐史的研习和修养的累积,最后变成对音乐的深刻理解,对每一首歌的独特感受与独家演绎。

20世纪90年代初,李海鹰写了都市民谣《弯弯的月亮》,在一些歌手试唱不成功后,他请来刘欢。刘欢在演唱时,即兴发挥出一段抒情的假声。这段如梦如幻、余韵悠长的假声,往后成为经典。

几年后,为《水浒传》唱《好汉歌》,刘欢最初用通俗唱法唱,作曲家赵季平提议他唱出民间传统艺术感。刘欢心领神会,再度进棚,使上山东小调的“土劲儿”和“侉劲儿”,唱出江湖的“狠劲儿”和“癫劲儿”,再成经典。

他不断探索新的音乐风格。2012年热播的《甄嬛传》,全剧所有音乐由刘欢作曲,到了这个阶段,他热衷的是中国古典。他对中国古典题材本来就有兴趣,这一次有意做了一些新的尝试:旋律和歌词保留古典气韵,在和声、转调和配器上加入现代手法,管弦乐与中国民乐同时进入。

片头曲《红颜劫》、片尾曲《凤凰于飞》,以及《菩萨蛮》《采莲》《金缕衣》《惊鸿舞》等,都出自这套音乐体系。随着剧的热播,刘欢再次贡献出一次经典创作。

一个时代的大场面

20世纪八九十年代,刘欢迅速成为国民歌手。《弯弯的月亮》可以浪漫婉转,《好汉歌》又极致粗粝雄浑,《千万次的问》道出现代都市的焦灼,《从头再来》则诉说着一个时代的心声……他风格多变,能用不同的演绎方式,诠释不同题材,诉说一代人的彷徨与昂扬。

更特殊的是,每逢需要面对亿万观众的大场面,用歌声镇场面的经常是刘欢。

1990年北京亚运会,他与韦唯演唱《亚洲雄风》;1993年北京第一次申办奥运会,他参与演唱申奥歌曲;同年,他又与韦唯携手,合唱首届东亚运动会主题歌《崛起的东亚》;1994年广岛亚运会,他又登上开幕式的和平音乐会,演唱自己的作品《让我们同行》。在全运会、北京申奥、奥运倒计时等重要活动中,刘欢屡屡出现,成为标志性的声音。

在这些万众瞩目场合中的亮相,大大提升了刘欢的国民度,赋予其一种代表国家的形象。媒体和公众毫不吝啬地为他冠以各种美名:“中国歌王”“中国流行音乐第一人”“中国主流音乐的教父级人物”“中国流行乐坛的一面旗帜”“歌坛大哥大”……此时,他还不到40岁。

最高光的一刻,发生在2008年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接近尾声,巨大的“地球”从鸟巢中央升起,刘欢与莎拉·布莱曼站在“地球”之巅,唱起《我和你》。人选是距离开幕式约两周才定的,为了保证最后的高潮和现场效果,确定选择“中国大腕+外国大腕”,“中国大腕”立刻就确定为刘欢。

刘欢拿到《我和你》时也感到意外。它没有《亚洲雄风》式的激昂,旋律简单、缓慢,他后来谈到过自己的理解,《我和你》的价值,恰恰在于是安静、克制地表达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这种场合总是需要刘欢?因为他拥有极强的辨识度、宽阔的音域和稳定的现场能力,因为他深受喜爱和尊敬的个人形象和品质,也因为他知道一首歌应该怎样唱,能够呈现最好的演绎。

副教授与“音乐百科全书”

或许与那些大场面赋予的权威性有关,或许与作为高校教师的身份有关,观众眼里的刘欢,从来不是普通歌手,而是一个“音乐百科全书”式的存在,关于音乐,刘欢似乎无所不知。

在音乐圈里,刘欢也有特殊的位置。他熟悉中国传统音乐,又能从巴赫一路讲到拉威尔,从古典、歌剧谈到爵士、摇滚、Hip-Hop。1991年,刘欢开始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授《西方音乐史》,这门课一讲就是20多年。

“刘欢老师主讲的《西方音乐史》是我校美育经典课程,课堂座无虚席,深受学生喜爱,影响了一代代贸大学子。”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在讣告中评价。刘欢是真正的老师,他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到退休,担任艺术教研室教师、副教授。

很多人认识刘欢,是从那些歌开始的。但在他的音乐世界,唱歌可能只是诸多能力中最容易被公众看见的一项。

有人问他的音乐品味,他说“越听越杂”。选择五种自己喜欢的音乐,他首先选择古典,接下来是哥特金属、爵士、极端电子和中国古曲。他听歌剧,也听Hip-Hop,研究拉威尔,也听迷幻摇滚乐队Pink Floyd。他总结自己的标准很简单:只有好的音乐和不好的音乐,而不是“这样那样的音乐”。

听巴赫《哥德堡变奏曲》,他会追问,这种沉稳、思辨的精神为什么能够从音乐结构中产生;听莫扎特,他会思考,为什么一个现实生活并不总是优雅从容的人,能够写出如此纯粹的音乐。慢慢地,他得到一个越来越坚定的结论:音乐至上。

这也影响了他对流行音乐的判断。刘欢并不特别迷信所谓“真情实感”。他曾谈到,听过瓦格纳、拉赫玛尼诺夫,听过Pink Floyd的《月之暗面》之后,再面对一些靠“捶胸顿足”表达个人痛苦的作品,会觉得苍白。

因此,他也对华语流行音乐过分依赖歌词有所警惕。在他看来,歌词只是歌曲中的“文学辅助”,歌曲的核心仍然应该是音乐。他提出一个检验方法:把歌词拿掉,或者把它换成大多数人听不懂的语言,那些原本令人感动的歌曲,还剩下多少感动力?

为《甄嬛传》作曲时,他考虑的不只是旋律,还有“声场”——一间小屋不能塞进过于宏大的音乐,大殿里的声音又不能显得局促;画面里演员弹古琴、吹笛子,音乐不仅要有古琴和笛子,还要用管弦乐建立完整伴奏,甚至得尽可能对上演员已经拍好的手部动作。

表面听来,《甄嬛传》的音乐复古典雅,里面却藏着一个研究西方音乐几十年的刘欢。他自己说,有些作品在和声和转调上的处理其实“挺有颠覆性”。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音乐总监陈其钢谈起刘欢时,称他是“很难得的演唱者”。陈其钢说,十几年前第一次听刘欢时,自己的评价不过是“就那样”,但后来接触了越来越多流行歌手,才发现流行音乐同样很难,逐渐对刘欢产生钦佩。他特别提到,刘欢不仅自己在大学教音乐,“各方面的知识都很丰富”,对世界和中国历史也有广泛兴趣。

“音乐不是我的生命”

有几年,妻子觉得刘欢闲云野鹤时间过长,鞭策他写歌出唱片。刘欢却说:“音乐不是我的生命,只是我的爱好。”他说,自己只是个非常喜欢音乐并愿意为之努力的人,能做的就是尽力写出、唱出一些好听的歌曲来,而且现在还在做,他已经很满意了。

“我还是不想把自己弄得那么壮烈,散淡人生吧!我很知足。”后来接受采访时,他又如此解释。这种态度,让刘欢在成为知名歌手之后,仍然保留着松弛。他自称过的是“天马行空、闲云野鹤、无拘无束”的日子。偶尔“出山”,往往是出于一些责任感。

2012年,刘欢担任《中国好声音》导师。他对选秀节目并不热心,让他动心的,一个是“盲选”,另一个是节目购买了正版版权,“我尊重知识产权”。参加完节目不久,他找到制作团队,提出做一档“选作品”的节目,希望推动中国原创。

这个念头最终变成了《中国好歌曲》。节目不算大爆,只做了三季,却留下了一批被反复传唱的作品:莫西子诗的《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苏运莹的《野子》、戴荃的《悟空》、赵雷的《画》……一批只在小众音乐圈活动的创作者,进入大众视野。

刘欢越来越把自己的位置从演唱者转向发现和扶持年轻创作者,为新人改编作品、制作唱片,他希望让那些尚未进入主流视野却有自己声音的人,有机会把歌继续写下去。

2019年,55岁的刘欢登上《歌手2019》。节目组从第一季开始就邀请他,直到第七年,刘欢才答应。他说,“一半的原因,是为了原创音乐”。

刘欢觉得,中国原创音乐已经到了需要有人做点事情的时候,如果没有原创,华语音乐迟早会成为“无米之炊”。参加《歌手》,一方面是借这个舞台,让人们听到更多类型的音乐;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推动一个已经酝酿许久的计划。

与其说是比赛,刘欢在节目中的状态更像是推广不同音乐形式。节目第一场,他没有选择那些人人传唱的代表作,而是唱了一首小众的《夜》,以哥特式摇滚风格融合圣咏与歌剧元素。到总决赛,他将《金缕衣》《菩萨蛮》《凤凰于飞》重新编排成《甄嬛》,唱到中间,姚贝娜生前录制的声音突然出现。刘欢与那个已经离开人间的声音隔空合唱。

姚贝娜生前一直希望登上《歌手》的舞台,却没有等到那一天。刘欢动情地说:“我有个期许总算实现了,我把她的歌曲带到了这个舞台。”那一年,刘欢获得《歌手2019》冠军,但所谓“歌王”,对他是最不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情,发生在节目之外。他与芒果V基金共同发起“刘欢原创音乐专项公益金”,每年拿出100万元,资助一位30岁左右及以下、有潜力却尚未得到足够资源的原创音乐人。

虽然音乐不是他的生命,但他终生视音乐为一个超越生命的存在。“把音乐看得大一些,把自己看得小一些,这样会少很多烦恼,多很多快乐。”他曾经这么说,“一生能有音乐伴着,已经很幸福了。”

记者:倪伟

编辑:杨时旸

运营编辑:马晓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