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现场丨在群山之巅,写一封给宇宙的情书


编者按:2026年9月25日,“中国天眼”——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FAST)迎来落成十周年。十年来,“中国天眼”以多项全球瞩目的原创科学成果,在人类探索宇宙的征程上交出亮眼答卷。新华社记者欧东衢从2008年起一直守候在“中国天眼”身边,记录着这个“国之重器”成长的每一步。
在星空之下拍摄“中国天眼”的时候,我常常想起一首小诗:“你也曾是银河的浪漫子民,孤身坠入地球,等不到群星来信。”
从宇宙大爆炸至今,138亿年的漫长岁月铭刻在遥远天体的微弱信号里。每一个信号,都像一封宇宙起源时发出的“快信”。“中国天眼”用十年凝视,让中国拥有了解码这些“宇宙快信”的“密钥”。
“与人们熟知的望远镜不同,FAST既不架在山顶,也不像‘哈勃’那样遨游太空,而是在贵州一片名为‘大窝凼’的喀斯特洼地中立足。这个500米口径的射电望远镜,犹如一只巨大的‘天眼’,将目光投向遥远、神秘的宇宙深处。”
这是2008年12月,在新华社贵州分社做实习生的我参与采写的“中国天眼”文字稿导语。18年前,我无法想象在贵州群山之中如何搭建起全球最大的射电望远镜,也更没想到,实习结束进入分社工作后,我竟能全程见证“中国天眼”的成长。
从2008年选址确定,到项目基础开挖;从第一块反射面板安装,到4450块反射面板安装完成;从项目初见雏形,到宣布落成;从首次发现脉冲星,到发现超过1300颗脉冲星……我见证了中国“天眼”从呱呱坠地到蹒跚学步,最终成为青年才俊、国家栋梁的全过程。
在十多年的报道中,我一直没有把“天眼”当作纯粹的机械装置来拍摄。
“天眼”,多么形象的词语。它就像躲在群山之中静静观察宇宙的一只“观天巨眼”,也仿佛是全人类眼睛的延伸。
不仅是功能上的相似。从500米高空向下俯瞰,在无人机视角下,“天眼”的名称如此形象:馈源舱是眼球,反射面板是视网膜,圈梁部分是眼眶,周围六座支撑塔是睫毛,群山构成了它的眼睑。当夕阳西下,反射面板映射出金色余晖,再没有比这样的场景更能形象表达“火眼金睛”的意思了。

2019年8月28日,落日余晖中的“中国天眼”宛如“火眼金睛”。
数年追随,我利用“中国天眼”的维护保养时间,走遍了它周围的群山,拍摄了各种气候条件、各种光线环境下的“天眼”。在见证“中国天眼”成长的过程中,最大的难点是:如何拍出不同常规、充满想象力的精彩照片。
2016年6月27日,“中国天眼”反射面板即将安装完成。我在“天眼”旁的观景台上,慢慢看着夕阳落下,满天繁星从我的右前方出现。施工车辆在“天眼”下面往来不绝,馈源舱位置灯火通明。在长达20分钟的长时间曝光后,我拍摄到了一张充满“奇幻色彩”的照片。
络绎不绝的施工车辆为“天眼”下面的道路勾勒出美丽的光轨;“天眼”中正在安装的“眼球”部分闪闪发光;检修人员绿色激光笔的光线透过反射面板进入我的相机;远处的繁星画出美丽的星轨……更不可思议的是,远处正在建设的“天文小镇”的灯光将天空渲染成奇幻的紫红色。在这张照片中,星空、车辆都变成了画笔,为中国“天眼”勾勒出绝美背景。

2016年6月27日,星空下的“中国天眼”。
这张照片拍摄之后,我发现,一张成功的“天眼”照片,应该同时具备“新闻性”“艺术性”,能带给读者充分的想象空间。
在喀斯特洼地里建一个世界最大的射电望远镜,作为全人类眼睛的延伸探索宇宙的秘密,这本身就是一件充满想象力的事。而成功的“天眼”照片,也同样应该具有这样的想象力。
2020年1月,“中国天眼”通过国家验收时,在冬季的夜空之下,我站在观景台上,用探照灯从“天眼”左侧上方向下补光。拍摄时,满月从云层中出现,月光照亮了“中国天眼”的反射面板,探照灯将反射面板连接处点亮,整个“天眼”就像是在星辰大海之中展开征途,为人类寻找诗和远方。

2020年1月8日,月光下的“中国天眼”。
2021年3月31日,“中国天眼”正式对全球科学界开放观测申请。在这个时间节点之前,我再次得到了夜间拍摄“中国天眼”的机会。
在之前的拍摄中我发现,“天眼”的反射面板连接处在某个角度的光线照射之后,会反射出如同繁星的光泽。于是,我在夜幕降临时进入“天眼”内部,用手电筒补光。当漆黑的夜空被手电筒撕开一角时,反射面板的连接点熠熠生辉,仿佛群星闪耀。眼前这个场景,和莫扎特《魔笛》的舞台效果一样绝美。“天眼”的测量基墩仿佛在黑夜中变装,瞬间变身歌剧之王,在舞台中央,伴随着漫天繁星,为人们展开人类最美妙的歌喉……

2021年3月29日拍摄的“中国天眼”测量基墩。
2022年,“中国天眼”进入成果爆发期。我在2022年7月24日夜晚,再次利用难得的维护保养机会对“天眼”进行拍摄。而这次,我也决心挑战自己,拍摄前所未有的“天眼”照片。
我在现场同时架设了4台相机,通过快门线对它们进行控制。恰逢残月,夏季晴朗的夜空中银河倒悬,如同满天繁星在一瞬间倾泻而下,灌入“中国天眼”。架设好相机后,银河盖在“天眼”上,我将无人机当作画笔,以天空为画布,依照“天眼”的形状在天空画圈,用无人机“光绘”的方式点亮“中国天眼”。

2022年7月24日,银河中的“中国天眼”(无人机光绘)。
由于现场没有任何辅助照明,无人机的自动环绕功能完全失效,我们只能采取手动环绕的方式对“中国天眼”进行光绘。在现场多次尝试之后,这张通过无人机“光绘”拍摄的照片终于完美呈现。

AI辅助制作的动态效果图。
这是多么奇幻的景象啊!银河之下,“中国天眼”上方出现一个和“天眼”同样形状的光环,仿佛是星空中一枚巨大的戒指,仿佛是人类和“地外文明”的一次亲密接触,仿佛是“中国天眼”从群山之间拔地而飞,停留在天空之中……
2024年2月,贵州的群山还裹着冬天的湿冷。为了找一个之前没拍过的视角,我携带了名为“黑洞”的物理滤镜来拍摄“中国天眼”。
傍晚的风从大窝凼深处往上爬,观景台栏杆冰凉,三脚架支起来时,金属腿轻轻碰撞,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格外清楚。我把相机固定好,加上“黑洞”滤镜,取景器里的天光一下子沉了下去。四周的山先暗了,只剩“中国天眼”巨大的银色反射面,像一口安安静静盛着暮色的巨碗。长曝光开始,时间被拉得很长,风在耳边也变得具体起来。
随着最后一点天光退去,支撑塔上的灯一盏盏亮起,固定机位纹丝不动,滤镜吞掉了杂光,画面里的庞然大物忽然不像望远镜了——它像一个巨大的飞碟,静静伏在群山之间,边缘泛着冷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地而起。

2024年2月26日拍摄的“中国天眼”夜景(维护保养期间使用物理滤镜拍摄)。
我忽然想,既然固定机位能拍出“飞碟”,那能不能让光也动起来?于是我继续尝试,我把相机继续架在原地,延长曝光,然后用手捏住那枚“黑洞”滤镜,在镜头前慢慢画圈。我屏住呼吸,手腕悬空,一圈,又一圈。红色灯光透过滤镜边缘,在传感器上拖出弧线,像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在夜色里反复描摹一个看不见的圆。
快门合上后,我凑近屏幕看:红色光圈悬在“中国天眼”上方。那一刻,它不像光绘,倒像来自宇宙深处的射电信号终于被翻译成了人眼能看懂的形状——看不见的,被具象化了;听不见的,被拍下来了。
山风还在吹,天眼仍旧沉默,可照片里,那圈红色像一封来自亿万年前的宇宙回信。

2024年2月26日拍摄的“中国天眼”夜景(维护保养期间使用物理滤镜拍摄)。
就在当年11月,“中国天眼”宣布发现脉冲星数量突破1000颗,超过同一时期国际其他望远镜发现脉冲星数量的总和,样本中包含大量毫秒脉冲星和脉冲星双星系统。
我曾多次站在“天眼”旁的观景台上,慢慢看着夕阳从背后落下,月亮从我的左前方升起,或是银河从我的右前方出现。“天眼”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深邃的宇宙,试图为人类回答“我从哪里来”的根本疑惑。
多年以来,我拍摄了各种光线条件下的“中国天眼”。在所有的光线条件中,我最盼望的,就是能拍到闪电在“天眼”上空出现的场景。但在短暂拍摄的空档期,要遇到这样的天气条件,概率微乎其微。
2026年9月22日,“中国天眼”十岁生日前,我再一次站上“天眼”旁的观景台进行拍摄。随着夕阳褪去金色余晖,一轮圆月从东方渐渐升起,在繁星尚未褪去时,“天眼”左方的一团云层突然爆发出一长串金黄色闪电。

9月22日,星空、月光、闪电下的“中国天眼”(维护保养期间拍摄)。
一幅奇幻的场景出现了:繁星未褪,月光正明,闪电横空,星月和闪电携手簇拥在“中国天眼”上方。这个画面,就仿佛宇宙万物同时收到了同一封请柬,从云层里、从月光中、从亿万光年外赶来,只为在“中国天眼”十岁生日前,用光、用电、用沉默的星辉,轻轻说一句——生日快乐。

AI辅助制作的动态效果图。
如果不把这个拍摄过程一字一句写下来,我真的怀疑,读者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眼,会以为它是AI生成的。
如果试着给AI下这样一条指令:“请制作一张繁星、月光、闪电同时出现在‘中国天眼’上方的照片。”——它能做到这么奇幻吗?
我不认为它可以。
AI或许能拼凑出星空,能渲染出月光,能画出一道像模像样的闪电。但它拼不出那一夜山谷里真实的湿度,拼不出那些藏在画面褶皱里的细节:闪电的金色轨迹怎样在一瞬间照亮旁边整团云层,把云的边缘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月光怎样斜斜地铺下来,把群山的轮廓投影到“天眼”巨大的反射面板上,像大地把自己的影子轻轻放进了这口盛满星光的巨碗里。
还有一样东西,AI永远无法理解。
那个在群山之巅吹了无数夜风、等了无数个拍摄窗口期、痴迷于报道“天眼”的新华社记者。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他和头顶那片天空之间,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联结。

9月22日拍摄的“中国天眼”(光纤灯光绘,维护保养期间拍摄)。
那不是数据,不是算法,不是任何一条指令能生成的东西。
那是人和宇宙之间,一场沉默的、漫长的、彼此凝望的深情。
AI可以生成一张“像”的照片。但它生成不了那个夜晚。

AI辅助制作的动态效果图。
回头翻阅十多年来对“中国天眼”的图片记录,就像是翻阅了我的一整个青春。我也将这些照片,汇聚成了一封给宇宙的情书。
十岁的“中国天眼”,即将踏上新的征程。当我顺着它凝望的方向,抬头望向宇宙深处时,南仁东先生的那首小诗总在耳边响起:
“美丽的宇宙太空,以它的神秘和绚丽,召唤我们踏过平庸,进入它无垠的广袤。”

新华社记者欧东衢在“中国天眼”馈源舱前拍摄。

记者:欧东衢
视频:刘勤兵
编辑:李梦馨、高咏薇
【责任编辑: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