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见三苏 | 胡永辉:一场论辩 两脉宋学
□河南日报社评论理论全媒体中心特约专家 胡永辉
“汴京论辩”发生在北宋两位思想家苏轼和程颐之间,大致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元祐元年的“礼制之争”。是年司马光去世,正值朝廷举行明堂大典。百官依礼完成典礼后,不少官员打算前往司马光家中吊唁。崇政殿说书程颐一向恪守古礼,他援引《论语》中“子于是日哭,则不歌”的说法,认为孔子若在一天中吊丧哀哭,便不再参与吉庆歌乐之事。由此反推,众人刚参加完明堂大典,同一天就不宜再去吊唁,否则不合儒家礼法。在场官员则认为不能简单反向推论,庆典结束再前往吊唁并无失礼之处。争执之间,苏轼用“此乃枉死市叔孙通所制礼也”一语调侃程颐,称他这套刻板的礼法,是被处死在市井街头的叔孙通制订的。此言引得满堂哄笑,程颐当众受辱。第二个阶段是“策试论争”。苏轼在主持馆阁策试时,出题探讨宋仁宗、神宗两朝治国得失,提出仁宗忠厚宽仁易致官吏怠惰,神宗励精图治易致政令严苛,主张治国要宽严相济、因时制宜。程颐及其门人随即上书弹劾,指责苏轼非议先帝,动摇朝堂纲纪。由此,双方的论辩从表层礼制延伸至深层学术思想与治国理念。从本质上看,双方冲突的根源在于对儒家思想不同的理解,结合北宋儒释道三教合流格局已基本成形的大背景,二人论辩的内在分歧指向了如何处理三教关系。

早期广博而松散
元祐元年汴京论辩之前,苏轼已具备较为深厚的儒释道学养。但此时他对三家思想的融合尚处于自发整合阶段,呈现出广博、松散的特点。
儒学是苏轼早年思想的根基,支撑着他积极入世的价值取向。他自幼接受正统儒家教育,秉承孔孟经世精神,主张仁政、以民为本。嘉祐二年(1057年),苏轼到汴京参加省试,作《刑赏忠厚之至论》策论,得到考官欧阳修、梅尧臣的赞赏。苏轼在文中主张“赏疑从与,罚疑从去”“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也就是说,如果对是否该赏存疑,就给予奖赏;如果对是否该罚存疑,就免除处罚;在可赏、可不赏之间,可多赏一点;在可罚可不罚之间,不可多加刑罚。他认为赏罚的根本,不在于严刑峻法,而在于存仁心,仁是“本”,义是仁的节制。相比之下,程颐虽同样主张“仁义”,但他认为仁、义同出于天理,是天理的一体两面。仁是天理之爱,义是天理之断,仁、义不可偏废,不能说仁可以过头、义不能过头。是非裁断(义)是天理本身,不能为了仁而牺牲是非。
苏轼治学并不固守门户。青年时期的苏轼广泛研读老庄著作,常与僧道交游。道家顺应自然、守真变通的理念,以及禅宗明心见性、随缘自适的人生智慧,都成为他安顿内心、消解困顿的精神资源。但这一阶段,苏轼主要将佛道思想用于个人修身养性,并未融入治国理政的思考,也没有和儒学建立起清晰的主次、体用关系。相较而言,程颐以正心、主敬为本,认为应该先端正君心,再以天理教化百姓;修身的核心是克除私欲、体认天理。他力主纯粹化儒学,继承了唐代韩愈以来儒家的道统观念。
总的来看,“汴京论辩”发生之前,苏轼三教思想包容有余而体系不足。他能跳出当时思想界的门户之见,不独尊儒学,能接纳佛道思想,学术视野较为开阔。苏轼广博包容的思想底色使他天然抵触二程洛学的教条化与排他性,而他相对松散的三教思想尚未成熟,这需要一场激烈的学术交锋来完成自我梳理与思想体系化。这种具备融合基础但缺乏体系化的思想状态,为后来“汴京论辩”推动苏轼三教思想走向成熟埋下伏笔。
辩三教之体用
“汴京论辩”并非单纯的朝堂意气之争与文人礼法分歧,而是北宋中期学术转型背景下的一场思想交锋,是苏轼儒学“礼本人情,不可泥古”和程颐以天理古礼约束人事的直接碰撞。前后两次争论主要围绕礼法制度、治学理念、处世之道与学术格局展开,深层次的分歧则在于程颐与苏轼处理三教关系的差异。这场激烈的学术对峙推动了苏轼三教圆融思想走向体系化的转向,形成了他三教归一、儒为体、兼采佛道的三教圆融思想。这场论辩为他后来正式提出“孔老异门,儒释分宫。又于其间,禅律相攻。我见大海,有北南东。江河虽殊,其至则同”(《祭龙井辩才文》)的三教观奠定了思想基础。苏轼认为,孔子、老子门户不同,儒、佛分属不同体系,内部还有宗派纷争。这如同大海,江河源头不同、流向各异,最终都汇入同一大海。在论辩中,苏轼三教圆融的思想逐渐成熟,这至少体现在如下三个方面:
首先,苏轼在论辩中坚守儒家在三教关系中的主体地位。二程洛学以纯粹儒学自居,将恪守古礼、体认天理、排斥异学作为正统标准,以此攻讦苏轼学术不纯、背离儒家道统。对此,苏轼并未抛弃儒学本位,反而进一步强化了儒家的经世济民的精神内核。在礼制之争与策试之争中,苏轼始终以儒家仁政爱民、经世济民的核心道义为评判标准,认可儒学治国理政、修身立德的价值。他明确区分“僵化理学”与“原始儒学”,批判二程思想的教条化、禁欲化倾向,认为这并非原始儒学本身。在其三教关系架构中,儒学始终是立身、为官、治学的根本,是不可动摇的主体,规避了当时部分思想家融通三教流于空疏、背离士大夫使命的弊端。
其次,苏轼以道家思想补儒学之弊,将道家确立为经世为政的变通之用,完善三教的实践功能。针对洛学死守古礼、拘泥条文、重秩序轻人情、重古法轻时变的缺陷,苏轼主动引入道家道法自然、因时变通、顺应人情的核心理念重构儒学的实践逻辑。在礼制之争中,他以道家“顺时合情”的思维驳斥程颐机械守礼的教条,主张礼法服务于人心而并非僵化的规矩;在朝堂政见之争中,他以道家权变思想提出治国宽严相济、因时制宜,反对理学严苛束政、泥古不化。苏轼将道家思想定位为儒学的实践补充,用以矫正理学的弊端,让儒学从空洞的天理、僵化的教条回归现实人事,兼顾秩序性与灵活性。
最后,苏轼吸收佛学在心性涵养方面的思想资源,将其作为安顿精神、消解纷争的心性支撑。二程理学严苛约束人性、否定私欲,易使人陷入义理偏执与精神桎梏,而朝堂论辩的激烈攻讦、党争的倾轧排挤,更让士人深陷荣辱得失的内耗中。对此,苏轼借鉴禅宗随缘自适、明心见性、超脱得失的思想精华,摒弃佛教思想中出世、避世的消极因素,将其转化为士人修身养性的精神工具。面对洛党弹劾、思想打压、舆论非议,苏轼以佛教清净、通透的心态消解执念,不困于荣辱、不执于纷争,始终保持从容自守的心境,为自己入世从政、坚守道义提供了稳固的精神内核。
启宋学之两支
经过汴京论辩的深度探讨与主动重构,苏轼的三教思想摆脱了早期广博松散的局限,形成了体用分明、内外兼修、圆融自洽的成熟理论体系。他主张儒家为体,确立了人生价值的取向与治国理政的根本方向;道家为用,提供灵活通达的处世方法与实践路径;佛家为心,构筑稳定通透的精神内核与心性根基,三者相辅相成,形成了较为完整而稳定的思想体系。
这场汴京论辩不仅完成了苏轼个人三教思想的升越,更塑造了其独树一帜的学术风格与人格特质,使其三教思想体系既区别于程朱理学刻板严苛、独尊儒术、排斥异学的正统范式,又摆脱了佛道之学超脱避世、空寂虚玄的消极取向,实现了三教思想的有机融合与创造性转化。苏轼体系化转型后的三教圆融思想,兼具儒家的责任担当、道家的通透豁达与佛学的淡泊从容,既有经世济民的务实底色,又有超然物外的精神格局,成为苏轼一生诗文创作、为官施政、待人处世的核心思想支撑。
在思想史上,这场交锋影响深远,形成了宋代思想中的两大分支:二程的洛学持续发展,后经朱熹完善,成为后世官方正统理学,影响中国传统思想数百年;而苏轼以人文情怀、务实精神、自由思想独树一帜,成为宋代人文精神的典范,其人格魅力与人生智慧成为后人滋养、丰富精神世界的重要源泉。“汴京论辩”是严谨秩序与自由变通、义理坚守与务实融通两种思想风格的碰撞,二者互补共生,共同构筑了多元的北宋学术形态,也为后世儒学的发展演变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作者系南京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南京大学秉文书院执行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