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空家底,她在拉萨荒山上种出了一座花园
谁能想到,拉萨东郊一处山坡上,有一片二十多亩的花园。很多人并不知,它是一位作家十余年的心血。
多年以后,面对媒体的采访,羽芊回忆起当初买荒坡、建花园的初衷:“那是儿时的梦想,也是漂泊太久后的怀想与归依。”
三毛说,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羽芊寻到了,在这片深爱的热土上。她从小就有土地情结,见到哪儿有土,就想挖个坑,放颗种子、浇点水,静待其长成参天大树。
心安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归处。直至今日,尽管累计投入数百万,几乎掏空了家底,羽芊也从未觉得,它真正建成了,每年还是会不断寻找新树种,充实这座花园,仿佛充实自己的内心一般。


缤纷之园
午后的阳光高照,穿过山坡上的花树,洒下满地斑驳光影。羽芊坐在咖啡屋一角,随手翻读手边书卷。鹦鹉阿尔法轻啄桌上的茶杯,发出清脆声响;小狗金牧摇着尾巴缓缓踱步,悠然陪伴在侧。
推开院门,绿意夺眶而入,清新之感扑面而来。一块竖起的木牌上,主人以自己的名字命之——羽芊花园;旁附小诗一句:芊芊草木栖羽梦,一隅芬芳醉光阴。

与四周空旷荒芜的山野相比,花园并不算大,却静静嵌在灰褐色的山腰间,鲜活明媚、生机盎然,宛如荒原中绽放的一抹斑斓亮色,温柔夺目。
千禧年前夕,羽芊回到西藏,与阔别多年的故乡和亲人重逢。2013年左右,虽然谈退休尚早,她却想弄个养老之所,一定是“开满鲜花、绿树成荫”。而西藏,被人们视为“植物的荒漠”,很难与绿色挂钩。
羽芊不这么想。彼时,南北山绿化工程尚未启动,她就自发在荒坡开始了探索。
过程是复杂的。山上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一眼望不到边;青绿,只藏在岩石缝隙里,隐约可见。园里的管家白玛指着对面山坡,“你们看,之前就是那样的景象。”
改良土壤和选种同样烦琐。从林芝的密林深处找来腐殖土,从藏北牧民手里买来牛羊粪,热心人士又送来一批批适配高原气候的花种与树苗,还有各类耐寒果树……经过十来年的精心打理,百余种来自世界各地的植物,终于在这片荒山扎下了根。
花园能有这般光景,一大半是爱人金勇的功劳。金勇曾在西藏林业部门工作多年,对大自然无限迷恋。任何一种植物,他不仅能准确说出学名和拉丁名,还对其分布海拔、适生土壤、物候周期有如数家珍般的熟稔。
所以,对于怎么选择土壤、如何增加肥力,什么树种在哪儿合适、最终能长成什么样,他都了然于胸。后来,因为身体不适,金勇退休后就告别了高原、也告别了这座园。
金秋时节,园中风景依旧如画:向日葵还未褪去鲜艳,各品种的菊花、玫瑰、百合开得烂漫;甚至还有紫薇,这种“娇气得让人不敢有念想”的花,今年竟破天荒地绽放了;桃、苹果、西梅等果树也散发着成熟气息……其他叫不上名的绿植,则默默充当“配角”,用各自的方式迎接人们。
“这个花园对我而言,从来不只是养花种草的地方。”羽芊在个人自媒体号写道,快乐无穷无尽,特别是看到花树开花了、果树结果了。“进入大门,就像蜗牛进入它的壳一样,感到特别安全、踏实,内心的愉悦是其他东西无法替代的。”她说。
前不久,一位来拉萨探亲的四川大姐,因无法适应城里的干燥,听说东郊有片花园,便几次前来,喝喝咖啡,再到园中逛逛,“感到非常松弛,赏心悦目。”她如是评价。
更多的人,从上海、南京、广州等大城市慕名而来,只为一睹芳容。
随着花园的扩展,烦恼也不期而至——请了两名员工,打理起来依然费劲,以至于花园主多次想找合伙人,只求能维持正常运转。
独立生活多年的羽芊,要培养起经营管理的头脑,着实“路漫漫”。不过,她甘之如饴。
悦己之所
“羽芊”只是小名,被从小叫到大。她来自民族团结家庭,还有个很久没人喊的大名:多吉卓嘎,就是那位凭小说《藏婚》而一举成名的藏族作家。后来的作品,多以“羽芊”的名义出版。
如今有了这园子,“羽芊”倒更贴切,与园中景物相得益彰。
在拉萨市区东北角,羽芊还有个三层小院,早年就买下的,也是花草繁茂、郁郁葱葱,还被邻居们视为一景。可她觉得“还是太小”,于是才有了郊外这片更大的园、更富的景。两地相隔不远,开车十多分钟。她平时住市里,偶尔才上山小住。
花园大部分地块用来种树养花,只建了两三间石屋,其中之一就是羽芊工作室。每天下午,羽芊都会上山,不打理花园时,就在这儿阅读、写作、弹筝,也接待友人。
家里人都知道,她从小就爱看各种小说,迷金庸、琼瑶,曾因沉溺于闲读,被父母追着缴过书。成家以后,她在市区房子的三楼专辟一间用作书房,藏书品类丰富、包罗万象,填满了三面墙。如今,这批书的部分被陆续搬到了山上。
她曾在花园写下文字:“我一直觉得,与书为伴,在自己的世界里独来独往,闲时弹琴、写作、画画,逗猫、遛狗……拒绝不必要的社交,是我最舒适自在的活法”。

写真人、记真事,是羽芊一直坚守的创作原则。在她看来,好故事既要足够真挚、能打动人,也要贴合大众审美、具备传播力。所以,她虽然喜欢独处,但从不缺与外界联系的“窗口”,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常常能从分享中提取到有价值的素材。她的小说《不迟》《蜂之语》等,就是这么攒来的。
电子邮箱里,至今还静静躺着上百个故事,都是读者和朋友发来的,“如果要一直写下去,恐怕几辈子都写不完。”羽芊说。
创作最需要安静、还需要合适的环境,对羽芊而言,更是如此。数年前的一个冬天,写作《西藏生死恋》时,她曾在三亚租下一所房子,计划两月内完工,但最后宣告失败。“还是很不适应,一点也沉不下心来。”对羽芊来说,花园的温度刚刚好,比正常体温略低一点,令“大脑清晰、思维敏捷”。
羽芊自称“情怀大于能力”,想法多、落实少。自从《藏婚》第三部完成后,她决定封笔,平时只写些杂文、随笔,既是记录生活,也以飨读者。
前几年,受朋友启发,羽芊对油画产生了兴趣,没想到还有些天赋,不到三年工夫,产出三十多幅,除去已卖出的,屋内还挂着二十几张,有反映花园四季景观的,有外出写生时的风景画,还有与西藏人文相关的;工作室一角,她的个人自画像,倒是画了两年还未完工。

羽芊的第一幅正式作品,名为《藏北牧女》,就是在花园里完成的,被国内某知名作家要去,摆在书桌案头。不过,她最得意的手笔,是画了幅“哭墙与圣殿山”——犹太教与伊斯兰教共同的圣地,因色彩绚丽、感染力强,被一位以色列留学生相中,高价买走。
羽芊说,她比多数同行幸运之处,不仅在于曾靠写作维持了生计,更重要的是造了这座园,达成了“最舒适自在的活法”的夙愿,“这项成就远比写文作画大得多”。

疗愈之地
从每天下午三点开始,工作室便热闹起来,客人一波接一波如约而至:有的是单纯的闲话家常;有的诉说着生活、工作中的困顿与烦恼;更多的人,则是卸下心底防备,将他们的悲欢尽数吐露。
羽芊有多重身份,早年玩摄影、写小说和剧本,研究睡眠和记忆;油画还是在花园里学的……每入一行,必钻研透彻,不达目的不罢休。她说,学到的技能要能产生价值,否则就毫无用处。
羽芊的很多技能,源于亲身经历。
比如战胜失眠。创作高峰期那几年,她专注于写作和新书巡回签售,常被焦虑、失眠折磨,靠药物才能入睡。羽芊毫不夸张地说过,“曾经把全世界的安眠药吃了个遍”。
“这真是我想要的生活吗?”她深知,一个人成名后,最怕的是迷失自我。
改变,就是从花园开始的。她频繁来到花园,松土修枝、施肥浇水,采摘果实、提取蜂蜜……农夫般的劳作生活,渐渐让她安定平和。累了的午后,随便择一处草坪躺下,蜜蜂在花朵间嗡嗡闹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脸上——竟然睡着了;醒来看看表,已过去两个钟头!

把困扰近十年的失眠治好的那一刻,羽芊发现,失眠的人何止她一个,“身边好多人好多时候,没有真正睡好一觉了。”羽芊会定期邀请朋友走进花园,杜绝药物、断绝屏幕,用心感受大自然的气息,让高质量睡眠重回身心。
羽芊总希望,身边的人都要好好的。去年,她和西藏阅读者协会一起,在花园发起文学会客厅读书会;还针对青少年教育开办归序营,依托自身资源与人脉,为家庭搭建青少年健康成长的公益平台。
很多家长带着焦虑来到花园,向羽芊倾诉、取经;或者通过她对接的线上讲座,学习青少年成长、亲子沟通、青春期叛逆的引导经验。就在前段时间,一位妈妈打来电话,称她的孩子因与家庭不和,萌生了极端消极的想法。

为何家长们要来园里、向一位作家讨教育儿经验?这背后,藏着她“现身说法”的心得体会。
曾经,她对最小的儿子满怀期许,盼他“有一技之长和体面工作,最好再学几门外语”。但事与愿违,他对学校教育极度排斥,且痴迷于游戏。羽芊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孩子身上,除了请专家支招,也试图做点什么,缓和亲子关系。但她发现,“越使劲,他越躲;管得越多,他离得越远”。
历经一次次尝试与碰壁,羽芊读懂了无数家庭亲子关系的困境:大多数父母“一心抱着成才的心态培养孩子,却忽略了健康和快乐才最重要”;从而找到出路——要平等沟通而非空洞说教,要良性引导而非单向决策。
如今,她和儿子“处得像朋友一样”。而即将满16岁的他,正主动探索人生的方向。
面对前来求助的家长,羽芊总能共情倾听、耐心开导。她常分享自己的感悟:“做父母的要学会适度放手,把成长的主动权交给孩子,引导他们自主规划人生、树立目标。”
这座花园,是众人倾诉心声、安放情绪、传递温暖的疗愈之地,它温柔接纳每一份焦虑与疲惫,让人们卸下重担、松弛身心。而羽芊,也成了很多人的“知心大姐”,被亲切地称为“芊姐”。

拟稿人语
离开花园时已近黄昏。羽芊送我到院门口,转身又拿起铁铲,去给今年新布置的花坛松土。她说这园子从来没有“建成”过,每年还要再找些新树来种。我这才明白,它不是一件完工的作品,而是她生活的日常。
采访前我做了功课,知道她是写了《藏婚》的作家多吉卓嘎。可一下午聊下来,谈得最多的不是小说、不是创作,而是土、是树、是失眠怎么好的、快乐怎么来的。她说到“邮箱里躺着上百个读者寄来的故事,几辈子都写不完”,语气里没有炫耀,倒像是在替那些故事操心。
在山上待了一个下午,我大概读懂了她说的“壳”。蜗牛进了壳,不是把自己关起来,而是终于不用再赶路了。她在荒坡上种了十来年树,说到底只做成了一件事:把心放回它该待的地方。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张宇
摄影:张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