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的中秋

中年的中秋

儿时盼望过年过节,有好吃的,不用写作业,能疯玩,重要的是团圆。

春节-清明-端午-中秋-又春节,在乡下,这几个节日,都是用来团聚的,不论以祭扫、祭奠,还是以中秋、过年之名。一个大家族——包括出嫁的女儿也要带着家人归来,几十口人聚在一起,隆重地吃顿团圆饭,交流交流动态,玩闹玩闹。没有特别理由不归的人,一整年都要被亲友们嫌弃。

尽管我打小不喜欢闹腾,但喜欢那种团聚的欢乐。除了吃吃喝喝,还能最全乎地见到所有亲人。包括表哥表妹们,基因种在血缘里,或许年纪有相差,或者平常往来不多,那些日子也能很快玩到一起。那种被亲情,和基于血缘的集体包裹的感觉,很温暖,很自在,很有力量。

渐渐有人不归,尤其中间的节日。或在外打工,或节假日买不到车票,或放假太短路上太折腾…之类。先是我的叔叔、姑姑、小姨们,然后是一些表哥表姐们,最后,是我的父亲,有几年清明或中秋,他都没有回来。他去了福建或广东打工,放假时间还不够来回。我吃着月饼,看着月亮,索然无味。

再后来,我也离乡,进城,上大学、工作,中间的节日,也基本不再回去,我开始成了那个“找理由”的人。每次打视频回去,看到一大家族热热闹闹地欢聚,依然感动,也多少有点羡慕。

我想起来,儿时大人们常挂在嘴边的,“小孩子盼过年/过节,大人们怕过年/过节”。当时不理解,长大后很快就明了,逢年过节,是一种消费。消费需要能力,而成年人不是每次都有那个能力或心力。

今年中秋,莫说归乡,我在上海的小家都可能没法团聚。

妻子所在的公司,虽是行业头部企业,也陷入动荡:三角债严重,客户回款越来越慢,供应商越来越抗拒,工作越来越难推进,公司人员流动越来越快。中年人不敢流动,各种救火、填坑。节前几日,她又被派去温州工厂蹲点救火,早早打了招呼,中秋可能回不来,争取国庆前回。

今年中秋放假三天,女儿吵着要出去玩,偏偏我又接了个急活,得连轴忙上俩月,怕是没法答应。果然是“大人怕过节”。

昨日,发小Z送孩子上市区私立高中,返程来家里坐坐,说起前几日手术,吓我一跳。难怪前几天发他消息没回,原来一次开会突发心肌梗死,好在有同事在场,很快把他送到医院抢救、手术,这才捡回一条命——我们出差不能团聚还是小事,他是差点没命,以后都不能团聚。

Z是工信部固态电池领域的专家,自己办了一家研究院,还兼着上市公司的高管。他坚定固态电池领域研发十几年,差点熬成先烈,这两年终于等到风口,多年积累终于浮出水面,想着大展拳脚,忙得连轴转。今年几个相近的朋友聚过两回,吃完饭打打掼蛋,发现他有些恍惚、反应极慢,答曰,昨晚加班太晚,当天又早起处理了工作再来相聚。两年来的心力交瘁,积累到前几日爆发,差点要了命。他打算收回来一些,事业归事业,自己的命和家人团聚,才最重要。

原来“风口”也如过节,一般从业者盼着它来,“大人”却怕它来。

我老家一个亲人H,前面也有文章写过,老家小生意不好做,这两年不得已,准备中年“逆行”到大城市谋发展。毕竟上有老下有小的七八口人,还等着她去支撑,买房、买车和做生意滚动的债务压力,更是个大问题。

前几日打电话,说是一个朋友介绍了新加坡的一份工作,最近在准备出国手续,准备中秋后就出发了。我问做什么?答曰,一家小酒吧卖酒。

我有点感伤,以往在国内或出国旅游,在餐馆或小酒吧吃饭、休憩,面对那些推销酒水的姑娘,并不太客气。想着自己的亲人也要被不断地冷眼拒绝,有些难受。

她却宽慰我,新加坡人素质高一些,还好;她的朋友今年刚出去,除去开销,半年攒了十万元;她本来就是做生意的,卖点酒水也熟门熟路;主要是国内实在没法卷了,去大城市也转过两回,也是看不到希望,能赚点钱,比什么都强……

想想也是,不仅对企业,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有机会出海摆脱内卷,怎样都要去试试。只有道声“小心”和祝福了。

希望卖酒水,国外也要好一些,毕竟在国内,相关行业已经没法再卷了。

同学老张好酒,不但各种饭局、朋友聚会喝,自己坐办公室也得倒一杯放在旁边。从山里人家酿的粮食酒,到进口威士忌,有事没事喝两杯,激发激发。激完了倒头就睡,睡醒了继续工作,倒也自我证圆。我作为一个酒量极差的人,经常被嫌弃。

前俩月去见他,发现那些瓶瓶罐罐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茶。办公室还置办了一套上世纪90年代放光碟或卡带的索尼音响功放,平日里放着民歌。他突然慢了下来,不熟练又慢悠悠地洗茶,煮茶,倒茶,喝着,话也少了许多。

“人的一辈子,干什么都那点量。前些年酒喝太多、抽烟太多。这两年,事情少了,酒也喝满了,自然就不喝了。酒关、钱关、事业关、情关,都过了,挺好”。光头的他,不紧不慢,慈眉善目的,像个老和尚了。

是啊,过去一切都太快、太激了。事缓就圆了,关过了也就圆满了。

月亮走到一半的时候最圆,人生也是。

儿时中秋,念的是月饼,见的是月圆,不知那“大人怕过节”的背后,是消费,是生计;

成年后离乡进城,忙忙碌碌,自己成了“圆缺”的那一部分。遥望来处,不知归处,困惑迷茫;

中年了,上下两头,里外两端,各种责任,成了砥柱。砥柱自得承压,只是这些年,情势、时代之压更为宏大且难解,一代中年,普遍压力超载;

只是,或许将来年老,又要怀念或庆幸,人生中场之时,有阅历又有精力和能力,去承载那些压力……

茨威格在《人类的群星闪耀时》中写道,“人的一生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自己最年富力强的时候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使命”。既是“人生使命”,就意味着压力和不易,若如此易得、易行、易满,又谈何“人生使命”。当然,这“人生使命”或大或小,因人而异。小到修身、齐家,大到治国、平天下,并没有太大高低之分。差别在于是否能找到,是否能内外融合,是否明晰“力所能及”与“力所不能及”,是否真能“不惑”。

此时,若能将“人生使命”与“年富力强”合一,就是幸,即是福。

今夜月明人尽望。尤其中秋,此时地球位于太阳和月球之间,三者处于一条直线,月球被太阳照亮的一面完全朝向地球,同时又离地球最近。若将太阳及其光明比作本源与目标(世界观),将地球及其实在喻作现实与生活(价值观),将月球及其美好象征浪漫与圆满(人生观),则这一夜,三者合一而亲近,可谓之圆满。

“月亮与六便士”,此时并不冲突。便借今夜,愿您圆满,祝您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