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派特稿|三追花木兰
美国纽约林肯中心大卫·寇克剧院，大幕徐徐开启，灯光漫过观众席。威廉玛丽学院教授魏美玲（Emily Wilcox）早已在观众席坐定，静静地注视着舞台。
这天上演的剧目是来自中国的民族舞剧《花木兰》，能容纳2586人的剧场座无虚席。铜镜、铠甲等道具依次登场，继而狼烟四起，征兵令至，木兰对镜断发，踏上从军路……
飒爽柔美的舞姿赢得了观众阵阵掌声，魏美玲沉浸其中。如潮水般的掌声，让她的思绪翻飞至3年前第一次看《花木兰》的时候。
现场喝彩
一追
看到华裔女孩眼里的光
2023年9月，由宁波市演艺集团创排的舞剧《花木兰》攀山渡海，来到了美国，在波士顿博赫中心、华盛顿肯尼迪艺术中心连演6场。演出消息通过华人舞蹈团，传入魏美玲的耳中。
魏美玲是中国民族舞蹈研究专家。2002年，还在哈佛大学读书时，她跟随哈佛舞蹈团第一次踏足中国。后来，又在北京舞蹈学院深造中国民族舞蹈。
多年来，她往返于中美之间，著书、授课、办讲座，把中国民族舞蹈及背后的文化带入美国高校课堂与国际学术圈。
2023年9月29日，《花木兰》在华盛顿演出。恰巧当天，魏美玲正与当地雪娟舞蹈团联合举办一场讲座。舞团里有不少女孩子，学了很久中国舞，却很少坐进剧院，观看来自中国的专业民族舞剧。
“我们晚上去肯尼迪艺术中心看《花木兰》吧？”有人提议，大家一下兴奋起来。
“白天谈中国舞蹈历史和文化，晚上走进剧场看舞剧现场演出。这非常有意思。”魏美玲说。
魏美玲
当天，魏美玲驱车3小时赶到华盛顿。
大幕拉开，独舞、双人舞与群舞次第铺展。木兰对镜贴花黄、替父从军、征战沙场，一个在中国流传千年的故事，在舞台上被重新讲述。
魏美玲看得专注，但更让她难忘的，是身旁女孩们的神情——惊喜、兴奋，甚至某种难以言说的亲近感。
其中一个叫子英的女孩无比兴奋。这段来自遥远故土的故事，坚定了她潜心学习中国民族舞蹈的决心。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受《花木兰》影响，这个女孩在一年后的2024年，从美国来到中国，成为北京舞蹈学院的一名留学生，现在正在读大三。
海报。
二追
探寻舞姿背后的文化力量
但对魏美玲而言，木兰依旧是一个隔着一层的东方文化标本。她看懂了编舞、看懂了叙事，却尚未真正走进人物的精神内核。
这些年，为了尽可能贴近中国舞蹈发生的文化现场，魏美玲几乎每个寒暑假都来中国。
她曾在中央民族大学担任客座教授，也多次带美国学生来华访问。从辽宁到内蒙古，她去看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舞蹈；只要有机会，无论在美国还是在中国，她都会走进剧场。
她学中国古典舞，也学民族民间舞；读文献，也与中国舞蹈界专家交流。
2024年3月，由中国东方演艺集团、眉山市歌舞剧院联合打造的《诗忆东坡》在美国巡演。演员们与美国当地舞团成员进行交流，魏美玲也参与其中。
演出结束后，她曾与中国对外演出集团工作人员谈起：中国舞剧为什么要到美国演？什么样的机会，更能让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理解？
舞台表演
两年后，机会真的来了。
2026年4月，中国对外演出集团和宁波市演艺集团筹备《花木兰》再次出海的相关事宜。主办方邀请魏美玲为《花木兰》再次赴美演出，向有关方面写一封推荐信。魏美玲欣然应允。但真正动笔之前，她决定再看一次《花木兰》。
6月28日，《花木兰》巡演至上海。彼时正在复旦大学做访问学者的魏美玲，给自己买了一张票，再次坐进剧场。
这一次，脚下是中国的土地，周遭是本土的文化场域。第二次看，她看懂了剧中孤儿柔儿这个角色不是多余的支线，她指向战争带给普通人的伤痛；舞台上反复出现的铜镜，承载着木兰的乡愁、自我身份的挣扎。
只是，仍然有一些新增的改编，让她没有完全读懂。她知道，自己还需要再往前走一步。
剧院合影
三追
成了故事中的人
两次观剧，两次留白，也为纽约的第三次相遇埋下伏笔。
当地时间9月18日，《花木兰》正式登上林肯中心舞台。主办方邀请魏美玲在演出开始前，为当地观众做一场导赏讲座。
接到邀约之初，她内心带着几分谨慎。
“前两次观剧，我其实并没有完全读懂这部作品。”魏美玲谦虚地说。
但她很快又想到，或许正因为自己“没有完全看懂”，才更清楚观众站在这部中国舞剧面前，会遇到什么：“这部在中国斩获重磅大奖的舞剧，必然藏着值得深挖的表达；西方观众面对中国题材舞台作品，更需要用文化背景搭建理解的台阶……”
海报
为了准备这场讲座，魏美玲重新做了一遍“功课”。回溯木兰故事近1500年来的版本流变，她研读韩真、周莉亚等主创的访谈；翻阅国内舞评与学术文章，仔细拆解舞剧每一处改编巧思。
那些过去模糊的地方，终于一点点清晰起来：战场上木兰散开发髻，袒露女性身份，同伴依旧选择尊重、追随她作战，是这一版舞剧独有的现代女性表达；而结局没有落入传统“凯旋归家成婚”的套路，将军战死沙场，木兰独自完成精神的站立，让人物命运回归个体本身。
半个小时后，导赏散场，原本“不打算再看一遍”的魏美玲也突然改变了主意，第三次坐进了《花木兰》的观众席。
与海报合影
当场景流转，闺阁的温婉与沙场的残酷交替闪现。
“这部舞剧把木兰从单面的英雄，重塑成一个多面、鲜活的普通人。对战争保持审慎反思，对女性的处境有着细腻描摹，这放在当今世界，有着很强现实意义……这一回，我才真正看懂了。”魏美玲说。
同样看懂的，还有更多参与讲座的观众。
一名年长的女观众散场后专门找到魏美玲，感谢她此前的导赏，“有了那些背景，我更能看懂舞台上发生了什么”；一对姐妹告诉她，她们曾在南京生活过三个月，看了剧目后燃起了重返中国的想法……
文化的隔膜，就在这样一场讲座、一台舞剧、一次人与人的沟通之间，悄悄消融。
主创
“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相亲在于心相通。”
舞蹈不需要翻译，身体本身就是共通的语言。
林肯中心的掌声渐渐散去，魏美玲随着人潮走出剧院。她想起第一次看《花木兰》时身边那些华裔女孩眼睛里闪烁着的光。木兰的故事在流动，文化理解也在流动。
或许，看懂一个故事，有时需要追三年，需要追三座城市，需要先把自己变成故事的一部分。
编辑：张颖 审核：梅子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