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杰：历史街区是活着的城市记忆载体

在上周举行的福州市古厝研究会2026年学术报告会上，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张杰，围绕中国历史街区更新的多元路径探索议题，分享了他的思考。他认为城市更新是城镇化后半场的全球共性难题，老旧街区作为我国城市更新四大类对象之一，既要做好文化保护传承，也要完成空间功能与环境品质的综合提升。

张杰提出，国内老旧街区普遍存在格局碎片化、新旧混杂、基础设施薄弱、功能匹配度不足等问题。“不少历史街区建筑年久失修，还面临大拆大建的风险；人口密度偏高，原生社区文化逐步衰减。”他说，历史街区不是静止的文物标本，而是活着的城市记忆载体。

依托大量实践，张杰和其团队构建起跨越五千年中华文明的历史街区谱系，提出“文脉场域”保护理论，通过载体挖掘、意义投射、空间连接，在真实完整保护文脉的基础上完成人居性能提升与功能适配，实现绿色可持续更新。相关成果已应用于全国数十座城市。

张杰在福州市古厝研究会2026年学术报告会上作学术报告。记者 燕晓 摄

福州三坊七巷的保护更新，正是回应这一系列挑战的典型样本。作为中国里坊制格局的活化石，三坊七巷积淀着自唐代以来的城市文明，素有“一片三坊七巷，半部中国近现代史”的美誉。五口通商之后，福州成为中国近代史、海上丝路与近代进步思想萌发的重要节点，这片坊巷走出沈葆桢等先贤，隐蔽战线英雄吴石也曾在此留下足迹，三坊七巷是福州民众的精神家园。街区内现拥有多项国家级非遗、省级非遗，元宵灯市、社火等民俗代代相传，非物质文化遗产在这里保持活态延续。

2006年起，张杰团队介入三坊七巷保护更新，在“应保尽保”的城市更新战略下，确立文化传承、绿色更新双重目标，系统保留百余处历史建筑。“很多不见于正史记载的历史信息，都蕴藏在街区的生活脉络之中。”他说，保护不能只盯着建筑年代，更要尊重历史痕迹本身，秉持对历史的敬畏，留存可供后人持续挖掘的文化价值。

为实现精细化、科学化保护，张杰和其团队构建多尺度数字化信息平台，系统梳理收录三坊七巷海量历史文化资源，以院落为最小保护更新单元，对五百余座传统院落分类施策，通过“空间—功能”适配设计，合理置换业态、盘活老旧空间。在严格保留传统风貌的基础上，适度植入现代设施，解决窄巷街区管线铺设、消防配套等改造难题。

“街区更新，要守住原住民生活气息与坊巷宁静氛围，延续市井日常，让文化传承与社区经济活力双向共生。”他说，基于这一理念，他们坚持三坊七巷小规模、渐进式更新，以地域、传统、记忆、居民为核心维度，通过文物修缮、院落公共开放、老字号存续与非遗活态传承，让文化展示深度融入社区日常。

他认为，经过长期精细化营造，三坊七巷留住乡愁、实现文化复兴，破解了文化传承与社区经济可持续发展的难题，已然成为福州的“根”与“魂”，并以标杆效应带动上下杭、烟台山、马尾船政等片区陆续开展保护性更新。

在三坊七巷的基础上，张杰还将这一理论方法应用在不同类型历史街区。近代风貌街区以大连东关街为代表，梳理百余种建筑形制，运用改良砂浆、复刻陶土面砖、雨水调蓄等技术，应对当地高盐高湿气候与内涝隐患。生产型街区则以景德镇陶阳里为实践样本，依托徐家窑、建国瓷厂等遗存，保留陶瓷手工业活态生产，作为核心部分纳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世界文化遗产点。

“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更新是一项长期开放课题。”张杰认为，伴随大众对美好生活品质的追求不断提升，人工智能、新材料、新能源等技术不断迭代，并与文化保护工作深度融合，未来城市保护更新的维度将更加多元。城市更新始终要坚持价值引领，守住历史真实，兼顾文化根脉传承与民生改善，让古老街区持续融入当代城市生活。（记者 燕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