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照古今:宋词里的中秋月
中秋向来是万家团圆的日子,在外奔波的人们回归故乡,忙碌的灵魂也得到短暂的歇息与安顿。中秋之夜,仰望那一轮明月,无论古人今人,无论达官走卒,都会生出无限的物我之感。作为文人学士酒边樽前的吟唱,词记录了人们幽微深远的情感,其中常常可见那一轮中秋明月。据统计,《全宋词》中与中秋有关的词作有260多首。宋人笔下的那轮明月,照见亲人之间的思念,照见词人回顾人生旅途时的茫然,也引发词人对宇宙苍穹的无尽叩问。
一、团圆之盼:何事长向别时圆?
中秋之月,最直观的特点莫过于圆满,由月圆到人圆、家圆,因此最易引发的朴素情感就是对家人团圆的向往和对远方亲人的思念。而在宋代中秋词中,将这一情感推向极致的,当推苏轼苏辙兄弟。
熙宁九年(1076)中秋,39岁的苏轼在密州担任知州。此前他杭州任满时,请求调到离弟弟苏辙近一点的地方,朝廷便将他派任到密州。这一年中秋,苏轼兄弟二人已多年未见,苏辙本约好与兄长共度佳节,却因事未来。中秋之夜,苏轼“欢饮达旦,大醉”,写下那首传唱千年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词中固然有对兄弟的思念,但更多是与世事的和解以及对自己的开解。世事无常,词人几欲超脱世外,然而乘风归去之际“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无眠长思之后,词人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于月圆之时苦恼于不圆的缺憾,进而得出恒常的圆缺转换,从而进入精神的超脱与圆融。
熙宁十年(1077)中秋,苏轼苏辙兄弟难得地过了一个团圆节。这年4月,苏轼离京赴任徐州知州,苏辙与之同行,并在徐州停留了百余日。中秋节,他们一起泛舟赏月,苏辙写下《水调歌头·徐州中秋》:“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兄弟分隔两地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七个中秋,中秋成为一种时间的刻度,而天各一方之时,中秋明月则承载着兄弟二人对彼此的思念。可惜短暂的相聚之后,苏辙又要赶赴河南任职。“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这轮明月,既照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也照着即将再次离别的忧愁;既寄托着对下次重逢的期盼,也蕴含着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逢的担忧。面对此情此景,苏轼则写下了“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的诗句,在美好之短暂中想到了此生未知之漫长,在今日之共赏明月中想到了明年不知各自身在何处。
苏轼还有一首词《西江月·中秋和子由》,似是被贬黄州时所写,其中有:“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又是一个不能与苏辙团聚的中秋,也是一个戴罪被贬、致君尧舜之梦想越发遥遥无期的中秋,连月光都成了“孤光”,独自凄然把盏,望向苏辙所在的方向。
以上几首词中的中秋,有团聚,有分离,也有短暂团聚之后又即将分离,但共同的感情基调都是伤感。即使是苏轼两兄弟在徐州的中秋泛舟赏月之时,生出的也是“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这样的悲伤感叹,眼前的美好所引发的总是词人对美好易逝、未来未知的担忧。
二、人生之叹:岁月匆匆人老大
中秋之于一年,时序上已然过半,恰如中年之于人的一生。而中秋之月的圆满,很容易反衬出人生在世的缺憾;月光之明亮,又似乎能照见人心中的所思所想,让平日里被平淡生活掩盖的情绪显露出来。面对同样圆满明亮的中秋之月,不同的人感叹着不同的人生议题。
所叹者一:人生之短暂。在浩大永恒的自然面前,再长寿的人生也显得极其短暂,不管是功成名就者还是“贩夫走卒”,都会有人生如寄之叹,正如苏轼在《赤壁赋》中所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与这种短暂感相伴而生的则是虚无感。既然人生如此短暂,那么就算有再大的功业又如何?终究还是灰飞烟灭。即使富贵如太平宰相晏殊,面对中秋之月也曾发出“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的感慨——羁旅中秋,独向一隅,推己及月,嫦娥亦当有孤独之恨。
所叹者二:世事之变幻无常。每月一圆的月亮,每年一临的中秋,循环往复,似曾相识又年年不同,于是中秋月成为一种时间的刻度,让人自然地想起去年此时,有物是人非之感;也会自然地遥想明年此时,生出前路渺茫之叹。秦观《念奴娇》写道:“岁月匆匆人老大,又近中秋时节。”又是一年中秋月圆,面对月亮,自然想到时间的流逝、年岁的增长,于是碌碌无成之感油然而生。范成大《水调歌头·细数十年事》写道:“细数十年事,十处过中秋。”淡淡写来,却有无限漂泊之叹。
所叹者三:人生在世之孤单。月光越是明亮,人影越是清晰,于是,形单影只者看到自己在偌大宇宙中的孤独,热闹欢饮者也在人群喧嚣中瞥见自己内心的孤单。苏轼《念奴娇·中秋》写道:“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当时苏轼戴罪居于黄州,无论现实中还是精神上都处于孤单的境地,这种孤单平时或可深藏于心,而在中秋圆月之下,借助酒精的催化就得以忘我地释放。
南宋史达祖的《齐天乐·中秋宿真定驿》写道:“有客踌躇,古庭空自吊孤影。”当时,史达祖随南宋朝廷派出的使团北赴金国,为金主生辰致贺,恰在八月中秋到达真定(今河北正定),夜宿馆驿。中秋之夜,在异乡面对“照野霜凝,入河桂湿”的皓月,想起江南故乡的朋友家人,朋旧之念、家国之忧、人生之叹一起涌上心头,“忧心耿耿,对风鹊残枝,露蛩荒井。斟酌姮娥,九秋宫殿冷”。
三、宇宙之问:云何渐渐如钩?
宋人富于理性之思,无论写诗、写词、写文,甚至写小说,都透出哲思的味道。而中秋之月,则集多重意涵于一身,极易引发文人的联想与思考。他们不止赏月、叹月,还以问天问地的精神将目光投向整个苍穹,追问月的运行、宇宙的规律,思索人在宇宙中的位置,在月圆月缺、月升月落、有月无月中悟出人生的哲理。
颇具代表性的还是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其中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已广为传唱,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比作月亮的阴晴圆缺,既无可避免,又未来可期,以此慰藉自己不能与兄弟团聚的遗憾。
有的词作由月亮联想到人间,在对外物的探寻中观照自身的处境。辛弃疾有一首《一剪梅·中秋无月》:“忆对中秋丹桂丛,花在杯中,月在杯中。今宵楼上一尊同,云湿纱窗,雨湿纱窗。浑欲乘风问化工,路也难通,信也难通。满堂唯有烛花红,杯且从容,歌且从容。”在下雨的中秋夜,回忆往年赏月的情景,但就算没有月亮,也可以从容放歌。辛弃疾一生仕途不顺,一直未获朝廷重用,而且不断遭到权奸弹劾,写作此词时他已被削职,闲居带湖。由此,打湿纱窗的不仅是中秋的风雨,更是人生的风雨;从容面对的,不仅是中秋的酒与歌,更是现实与理想的差距。
辛弃疾还有一首词,向月亮发出了一连串探问,问天体运行之规律,也问人间之外的世界。这首《木兰花慢·中秋饮酒》仿用屈原《天问》体写成,写道: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月兔解沉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月亮要落下去了,那么它悠悠然地要落到哪里去呢?是不是另外还有一个世界,会看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或者是天外有一片辽阔的空间,长风把月亮送到那里去?月亮就这么悬挂着,是谁把它系在空中的?是谁把姮娥留在月亮里,不让她嫁到人间?有人说月亮落下去之后会经过海底,那就更让人发愁了。又怕海里的巨鲸会撞破月亮上的琼楼玉殿,又担心月兔不会游泳。如果说这一切都无需多虑,那么月亮为何又渐渐收成了弯钩状?
整首词由一个个问句勾连而成,透着一种真诚的好奇和精神之思驰骋天地的豪迈。这首词里的中秋月没有多少节日的特定意涵,更多是作为一种自然现象。这些朴素的探问是宋人理性思辨精神的体现,也表明人类在经过了神话的浪漫期和宗教的权威期之后,开始将自然世界看作一种可探索、可诠释的对象。
文人笔下的月亮,向来不是单纯的自然物象,而是一种浸润着情感的文化意象。到了宋代,宋人善于理性思辨的精神又为这轮中秋月增添了许多哲思色彩。而伴随词这种文体由原本柔媚而变得亦柔亦庄、可张可弛,尤其在南渡之后,宋词中中秋月的意象内涵也得以拓展,在个人情思之外,还往往寄托着一代志士对家国命运的深沉忧虑。“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千年之后,当我们仰望同一轮中秋明月,那些镌刻在词章中的慨叹与追问已沉淀为一种文化基因,在每个中秋之夜悄然带我们重温历史记忆,在每个当下延续着我们与先贤的精神对话。
(作者:时娜 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
编辑:付婷 审核:姜秋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