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设计师转行后,他让人学会和动物好好告别

从设计师转行后,他让人学会和动物好好告别

在北京东坝,王英豪搭建起一个专门让人用来跟宠物告别的小院,告别室内摆着逝去的“毛孩子”的照片。(图/由被访者提供)

在北京东坝,有一个专门留给人跟宠物告别的小院。阳光落得满院都是,告别室里摆着中式或西式的布置,桌上放着薄薄的告别指南,给伤心的人提供思绪。祈福厅的墙上挂满了写给“孩子”的话,大厅里贴着一面墙的照片,一张挨一张,都是曾来过世间的小生命。

这小院是王英豪搭起来的。他和同事们在这儿迎来送往,五年,上千只动物,在他们手里走完最后一程。

他注意到,老年客户形容动物爱用“仁义”二字——不是忠诚、不是仁厚,就是觉得这动物有恩有义,不白处一场。也正因为这情谊,越来越多人开始在意:陪了自己十几年的小家伙走了,该怎样好好送它一程。

在那些小小的葬礼上,在人与动物的关系里,动物教会人的,往往比人以为的要多得多。很多人问王英豪:“你是不是接到了很多负能量?你是怎么调整的?”他的答案是:这不是什么负能量,他们只是在哭而已,哭的背后是正能量,是爱。

他在《作为它的殡葬师》一书中记录下自己做宠物殡葬师的心路历程,也记录下许多人与动物的故事,让更多的人知道,“原来我可以和宠物告别”。

一场仪式性告别

《新周刊》:很多人第一次听到“宠物殡葬”时,会觉得这是一个陌生甚至难以理解的行业。但从你的经验来看,人们为什么需要这样一个告别仪式?

王英豪:很多同行,包括我在最初进入这个行业时,大家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宠物去世后,遗体怎么处理?尤其在北京这样的都市,这是一个刚需。

告别本身也很重要,当陪伴自己的动物走到生命的最后,人们自然会想好好送它一程。它的意义在于创造最后一段回忆。宠物离世后,人类与它们的记忆无法延续,只剩重温。如果不告而别,人的心中会有一个缺口隐隐作痛。其实很多人认识不到“痛”源自“告别”的缺失,直到有一天看到别人给动物举办告别仪式。

假设我们的大脑有100GB内存,如果宠物离世,大脑的100GB内存可能被伤心甚至后悔、内疚占据。但如果有圆满的告别,这段回忆会挤压掉一部分存储空间,甚至会和其他情绪博弈。你会觉得“我送了它最后一程,没有草率处理”,认可了自己所做的,就会形成情绪抗衡。

英文中的 “closure” 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结束。这是人性的底层需求,过去它没有被充分表达,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我们注意到了这种需求,并且愿意保护人们的感受。

《新周刊》:从事宠物殡葬多年,你见过很多人与动物最后告别的时刻。有没有一个送别故事,让你至今印象深刻?

王英豪:《作为它的殡葬师》这本书刚出版没多久,店里来了一对父子为小狗办告别仪式。男孩提前连续三天写日记,这些文字可以理解成告别时要念的悼词。因为我们提前给了他们准备告别仪式的指导,所以他们也带了花、穿着自己觉得合适的衣服,还准备了告别歌单,念完悼词后给小狗放音乐,跟着一起唱。这种画面很动人,因为大部分人的表现是撕心裂肺、舍不得。而这家人的状态很不一样,他们是以一种彼此支持、心怀感恩的状态面对告别。

前阵子还有一家人的小狗去世了,葬礼上来了八九个人,是这家人的父母、兄弟姐妹。你会发现,很多时候葬礼、婚礼和其他仪式都有团聚的功能。小狗的葬礼上,老人抱着小孩子说“长这么高啦”,这些画面平时可能不会在葬礼上发生,但它就是发生了。大家对小狗都有感情,同时也给予彼此支持。

我们店里发生过千奇百怪的故事,而告别仪式是故事的发生点。

《新周刊》:书里写过很多宠物离世后的告别场景。举办这样一个仪式对人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王英豪:告别本身就是仪式感的一部分,是人类的本能需要,它像是完成某个目的的先决条件。缺了这一步,后续做什么都觉得不对劲。对大多数人来说,葬礼和出生庆贺、生日宴一样,是在标记生命的重要节点。只不过送别常被看作悲伤的事,很少人能像看待生日宴那样看待它。很多顾客告诉我,仪式感对他们和宠物之间的关系非常重要。

同时,这种情感太复杂,痛苦占了大半,而大部分人没有合适的场合或对象去倾吐。来找我们做宠物告别,其实是想短暂地给自己的情绪找一个出口。所以我们的店更像一间“安全屋”——在这里,任何关于悼念宠物的行为都不会被恶意评判,也不需要忍受旁人异样的目光。从我自己的角度看,宠物的家人能在最脆弱、最悲伤的时刻,在一个令他们有安全感的空间里度过情绪最激动的几小时,这本身就超出了仪式感的范畴。

“不是宠物,是亲人”

《新周刊》:很多城市的年轻人在独居、工作压力和社交关系变化中,把宠物当作重要陪伴。宠物为什么能够成为现代人的一种特殊情感寄托?

王英豪:就像《荒岛余生》中男主人公失去他起名为“Wilson”的排球时的崩溃,人本身就需要和外界发生情感联系。况且现代社会的人际关系不似以前一般亲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腾挪到线上,经济结构变化也导致很多年轻人前往大城市打拼。这些年轻人是孤独的,很多情感需求在人类关系中得不到回应,宠物的出现弥补了他们心里的缺口。

动物不会说话,可以让人类尽情地投射情感,这是它们的优点,也是它们的缺点。人类可以把小狗摇尾巴的表现看作是在回应人类的善意,从上帝视角来看,这真的是一种愚蠢的人类把戏,但对当事人来说足够治愈。

我认为人类能养宠物真的是一个非常大的特权。你有机会选择一个生命,选择喜欢的品种、颜色、性别,这个生命会给你提供无限的耐心。宠物给人类提供了一段极为安全的关系,让人尽情表达自己,总能收获正面反馈。你会发现,这条小生命会用尽它的一生,帮你修正一些可能来自原生家庭或后天境遇的问题,让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一场为小动物举办的葬礼。(图/由被访者提供)

《新周刊》:你如何理解人和宠物的关系?

王英豪:前段时间我去TED(美国的一家私有非营利机构), 有位嘉宾根据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把人与动物的关系拆成了几个梯度。

最底层是“功能性关系”,早期很多人养猫抓老鼠、养狗看家、养鸡下蛋,动物是工具,人类提供生存所需,动物回馈功能价值。再往上一层,人们不再追求功能,而是希望宠物提供情绪价值。再往上,有人开始叫小猫小狗“孩子”,人与动物之间有了更深的情感羁绊。但这还不够——因为很多家长其实并不懂如何养好孩子,只是有单方面的情感投射,心理上依然把“毛孩子”当作自己的所有物。

一个很关键的检验标准是:你会不会觉得“我为它付出了这么多,它为什么没按我的期望来”?真正顶层的关系,是彻底把宠物当作对等的生命来尊重——像尊重一个孩子、一个成年人、自己的父母那样。因为只有真正爱一个生命,你才会去关心它真正的需求。

以前我没想得这么深。刚开始创业时,打动我的那些人与动物的故事,大多是人的单向投射。后来在工作中,客户给宠物的定位五花八门:孩子、战友、老伙计,甚至室友。有个女孩本来没想养宠物,但小区里有只流浪猫挺出名的,后来这只猫就到她家里了。她说她们的关系就是“共享房间”的室友,自己对猫没有太多要求,只是负责照顾它。我觉得这种关系特别有意思。

《新周刊》:你在书中也写了很多宠物家长表达爱的方式,有没有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故事?

王英豪:书里写到那位着装讲究的男士的故事之后,我做了一张提示卡,告诉客户可以为告别仪式做什么准备,比如穿衣,客户可以穿自己最好的衣服,或者宠物最喜欢的衣服,也有人会定制印有宠物头像的亲子服。

鲜花服务就是我们受客户启发推出的。一位客户问我们有没有鲜花,她按人的葬礼来比照。当时我们没有这项服务,她自己去花市买了一大袋花,还带了花艺剪,和两个女儿一起把告别室装饰得很好看。还有人会准备宠物生前爱吃的食物。有一位客户说梦到小狗想吃饺子,这是它生前最爱的食物,后来客户就真的包了饺子送过来。还有客户因为小狗平时最喜欢偷袜子,便给它带一双过来。

最特别的是一位很有仪式感的客户。他拿来一束用橡皮筋扎着的花,混搭的品种,看起来不太美观。但那是他家狗逛了十几年的那条绿化带里的花。他其实很羞愧,知道不应该摘,但还是想为它做一次。

这种所谓的爱和关心,其实都是从具体的生活出发的。宠物平时喜欢什么,就给它准备什么。

《新周刊》:其实也有很多养宠人并不把动物当家人,甚至对生命没有敬畏之心。这种差异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王英豪: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本来就很大。动物就是一面镜子。一个人怎么对待动物,往往也会怎么对待其他人。我甚至觉得,所有准备养孩子的人,都应该先养猫养狗。这么说其实也是在把动物工具化,但这件事真的很重要。不负责任的父母并不少见,很多人根本不懂如何养孩子。而小猫小狗会乱尿、拆家,这些混乱以后也会出现在孩子身上——孩子本质上就是一个无序的集合体,会给生活带来压力和负担,父母的情绪最终都会反馈到孩子身上。

养宠物能让人提前面对那些可能让自己崩溃的事,学习如何对待一个弱小的生命。人在面对弱小的时候,很容易产生一种控制感,哪怕再善良的人,也会无形中陷入这种优势里。有些人会反思,有些人不会,而不反思的人就会把这种习惯延续下去。所以我的建议是:先养一个动物,如果动物都养不好,就别养人了。

它们让人类学会面对死亡

《新周刊》:中国文化中,死亡往往是一个被回避的话题,但宠物离世却让很多年轻人第一次面对死亡。你是否觉得,宠物正在成为现代人重新学习面对死亡的一种入口?

王英豪:我在书中写了小时候爷爷去世的经历,但那时我完全是个旁观者,只能用自己小小的头脑去揣测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我相信这也是大部分人的经历。

而养宠物,可能是很多人心智成熟后第一次真正经历至亲的生离死别。如果你从它小时候开始养,就意味着你参与了一个生命从生到死的全过程。这在人类世界里很少见:你出生时父母已是“巨人”,你无法参与他们的前半生,也无法了解祖辈的经历。所以养动物真的是一种特权,你可以获得一种独特的体验——迎来一个生命,再送走它。

我自己这段时间感受也很深。我家里有只猫肾脏萎缩,寿命注定比正常的猫短。每当想到“永失我爱”的时候我就会很难受,悲伤在于它已经融入了我的生命——以后不用再铲屎、不用再喂粮,回家再也没有它,光是想到这些就会哭。但有时又会觉得,我已经拥有它这么久了,应该知足。

当你对这类情绪有了感知,就会产生更深层的思考,帮助你更好地面对未来的离别。经历的葬礼越多,你获得的视角就越多,最终这些体悟会反哺新的关系,它是一个持续学习的过程。

《新周刊》:中国的传统做法是“入土为安”,但在大城市很难找到合适的埋葬地点。你在工作中有没有观察到人们对于“入土为安”的需求?

王英豪:有一个很有趣的观察。刚入行的时候,客户纠结的多是“要不要入土为安”,他们觉得这是一项很重要的传统。但这几年,我接触到的客户已经很少再提“传统”了。更多的客户认为把小动物孤零零地埋在某个地方很可怜,也有人会担心土地的稳定性之类的现实问题。

王英豪和一只小猫咪。(图/由被访者提供)

现在人们的考虑方式是从动物个体出发,虽然它已经离世,但他们还是会代入它的“感受”。当然,这种感受是人投射出来的,但他们因为它的感受反而不太能接受土葬。在宠物殡葬这个行业,“入土为安”的观念已经在慢慢转变了。

《新周刊》:如今养宠趋势主要在年轻人中蔓延,但你接触到的客户反而是老年人更多。在你看来,年轻人和老年人面对动物离世时,有什么不同?

王英豪:从统计角度来讲,老年人情绪会相对稳定一些,而年轻人可能会更加激动或者沉默。但这不代表一个22岁的人面对生离死别,处理得一定比一个70岁的人差。

我更想说的是孩子的表现。孩子面对死亡,是用一个生命最初不受任何规训的状态,来面对一个生命最终的状态,这是两个最纯粹状态的碰撞。我小时候吃饭不被允许将筷子竖着插在米饭里,明明上香时这个举动带有祈福的含义,为什么最后会变成不吉利,说这样的饭“像给逝者吃的”?生活里有很多条条框框在规训最纯粹的灵魂。

所以我期待看到孩子面对动物离世时的表现:“我来了,陪着你很开心”“我走了,拜拜,下次见,明天见,梦里见”……孩子的道别很坦然,他们相信真的会再见,所以会心无旁骛地、用自己最真实的状态参与葬礼,可能过程中不那么听话,但不代表他们不比成年人认真。宠物的葬礼也是一种稀缺参考,让孩子未来经历类似事情的时候知道自己可以怎么做。

门槛很低,天花板很高

《新周刊》:有人认为宠物行业是在回应人的真实情感需求,也有人认为这是把人的情感商业化,你怎么看这种争议?

王英豪:所有情感都可以商业化,商业化本身就是推动世界前进的最大动力。持这种质疑观点的人,可能觉得我们是趁人最脆弱的时候“砍一刀”,利用别人的痛苦赚钱。这种偏见确实存在。但我想说,我们提供的是服务,除了标准流程之外,还有大量的情绪劳动。

并且,我们挣钱的同时也在进步。商业化恰恰是我们不断优化服务、更新细节的动力,而优化的结果,就是我们能更好地照顾别人的情感,让身处痛苦中的人过得更舒服一些。大部分人已经过了基本生存需求阶段,困扰更多在于情绪层面。做宠物殡葬只是在顺应时代,做这个时代应该有人关心的事情。

《新周刊》:你曾说宠物殡葬师是一个“门槛很低,天花板很高”的职业,为什么这么说?你认为这个职业真正的天花板在哪里?为什么很多人很难达到?

王英豪:天花板有好几个维度。从宠物殡葬师个人来说,首先体力要够,搬运类的工作不可避免。更重要的是宠物殡葬师得有善良的本性,有关心别人的主动性,能够捕捉到客户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需求,并且去帮他们解决,这是很稀缺的能力。

从店铺层面来说,我理想中的“天花板”应该具备几个条件。空间设计要考虑宠物家长的动线,服务体系要科学、完整,需要有成熟的培训体系。但更重要的是对宠物殡葬师的保障。他们承受着很大的情感压力,工作时必须谨小慎微,强度也高,情绪劳动巨大。所以我觉得,天花板不仅是提供好的服务,还包括怎么保护好提供服务的人。这一点,很多店还做不到。

《新周刊》:如果回头看这些年遇到的人和动物,你觉得动物最终教会人类的是什么?

王英豪 :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是,宠物给了我们一个非常奢侈的机会,让我们能够认识自己。

我们家有只从云南捡回来的小猫滇滇,当时家里还有“原住民”皮皮,两只猫关系一直很差,一见面就打架。我一开始会打皮皮,觉得“你为什么老欺负滇滇”。后来我才想通,这件事归根结底,我也有责任,因为我带一个新生命回家之前并没有做好功课。更早之前我还养过一只小狗,那时我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家长,觉得出门遛它是个负担,每次出去都希望它赶紧上完厕所就回家。那时候我完全想象不到,小狗出门闻东西,对它们来说是多么关键的社会化行为。

陪伴、耐心、尊重弱小、尊重需求、读懂行为背后的信号,这些都是动物教会我们的。心理上的成长,需要通过认识自己、和他人相处才能实现。但在人类社会关系里,我们不一定能获得这样的机会。对方没有义务包容你的错误,遇到更恶劣的人甚至会进一步扭曲你对自我的认知。

动物不一样,它只有你,会陪着你一起修正你暴露出来的问题。如果以后我有孩子,我应该好好感谢这几只猫。正是因为它们,我可能会更少地让孩子看到我的崩溃,也更少地让他感受到我那些不受控制的恶意。

动物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你看清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归根结底,动物是在帮人成长,就像一个心理咨询师,陪你走过十几年。

组图:《作为它的殡葬师》这本书让更多人知道了“原来我可以和宠物告别”。(图/由被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