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人丨我以童声问明月


谭淇尹丨四川音乐学院作曲系教师,葫芦童声原创音乐厂牌创始人
长期从事音乐创作与儿童音乐教育工作。团队曾与袁隆平合作歌曲《我有一个梦》(后更名《种子》)。原创作品两度亮相央视春晚:《玉盘》在央视蛇年春晚一炮而红,《吉量》成为央视马年春晚的收视之冠;作品《逐梦》入选成都2025年第12届世界运动会官方推广歌曲;还创作了2025年央视五四晚会主题曲《青春探路者》、第四届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动漫奖主题曲《国色》、首届金熊猫奖推广曲《造梦家》等作品。
玉盘 玉盘
那孩子何时越过天上万重山
漫漫向星汉
玉盘玉盘 心头光
月光月光 亮汪汪
玉盘 玉盘
那孩子已拂去风霜
为他揽星辰 带他回故乡
2025年央视春晚舞台,一轮“圆月”高悬,几十张孩子的脸仰望“夜空”,未经雕琢的质朴童声缓缓漫开:“玉盘玉盘,你为何悬于屋顶上……”山川为幕,星河作伴,孩童真挚的叩问,穿透荧屏,沁入万千观众心底,一曲《玉盘》,一夜火遍全国。
那一夜,这首惊艳全国的歌曲的词曲创作者谭淇尹,正在成都家中,守着一桌热气腾腾的团圆饭,静静收看春晚直播。
“看节目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蹲在建材市场挑吸音棉的下午。”市场内光线昏沉,但那个刚从川音毕业、一心筹建音乐工作室的年轻姑娘,因为心中怀梦,所以眼里有光,看哪都是亮堂堂的。
12年后,因为《玉盘》的爆火,谭淇尹的世界彻底铺满了光。
中秋将至,又是一年里人们赏月听《玉盘》的日子,而谭淇尹依然唱着歌儿,全力奔赴下一处梦想之地。在成都做音乐,多得是光可以追。

《种子》与老人:梦开始的时候
九月金秋,谭淇尹人生的许多重要时刻,都发生在这个时节。于世人而言,九月象征收获;但对谭淇尹而言,它更意味着播种,是理想破土的时节。
最沉甸甸的那颗种子,也是所有故事的最开始——2015年9月23日,距今已经11年了。

谭淇尹
那一天,与谭淇尹一起创业的川音校友杨柠豪,走进袁隆平院士位于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的办公室。激动又紧张的小伙儿,带去了一首曲子。
杨柠豪是在成都求学、寻梦的湖南安江人。而安江既是袁隆平毕业后执教的地方,也是他“禾下乘凉”梦开始的那片稻田。
袁老一身泥土却心怀浪漫。他用人生第一笔工资购置小提琴,在稻田边拉琴的报道,深深触动了杨柠豪。他萌生一个念头:倘若能邀请袁老填词,科学与音乐或许能碰撞出奇妙的火花。
机缘之下,这份梦想成为现实。经引荐,杨柠豪带着乐曲走进袁隆平的办公室,得到老先生“旋律动听”的肯定。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袁老主动提出填词,想把写给母亲的信改编成歌词。
在《稻子熟了,妈妈,我想您》中,袁隆平记述了心中的遗憾:七十岁的母亲远赴安江帮衬家庭,却在他赴长沙开会的中秋猝然离世,他匆匆赶回,终究未能见上最后一面。
“我有着一个梦,走在田埂上,它同我一般高,我拉着我最亲爱的朋友,坐在稻穗下乘凉。妈妈我来看您了,你看这晚霞洒满小山村……”一百五十字的《我有一个梦》,将袁老禾下乘凉的理想与对母亲绵长的思念,尽数揉进歌词之中。
那是袁隆平生前唯一参与创作的一首音乐作品。
科学的理想借由艺术的歌声流淌,一位老者的赤诚心愿,就此播撒向孩子们,也悄然催生了谭淇尹与杨柠豪创办葫芦童声的初心:袁爷爷让所有人吃饱饭,我们想让每个孩子有好歌可唱。“在这首歌之前,我们已经萌生打造童声厂牌的念头,只是前路茫茫,找不到清晰的方向。有了袁老的这首歌,葫芦童声原创音乐厂牌的第一首作品,就此诞生。”

杨柠豪与袁隆平合影(受访者供图)
袁老曾言:“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种子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袁隆平院士将毕生奉献给土地,始终相信母亲在他心底种下的那颗种子,蕴藏着改变世界的能量。2022年,为纪念袁隆平院士逝世一周年,《我有一个梦》更名《种子》。而葫芦童声也恰似一粒种子,循着这份精神破土抽芽,慢慢生长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就在《我有一个梦》发表三年后,这首歌获得由中国音乐家协会颁发的“中国当代歌曲创作精品工程——听见中国听见你”年度优秀歌曲奖。这份国家级的认可,对于年轻音乐人来说,是一份沉甸甸的肯定与鼓励。“以前总觉得,我们在做一件特别小众的事,但作品能拿奖,能被推荐参与各种原创项目,我们被看见了,才恍然发觉,原来这条路,是值得坚持的正确方向。”

袁隆平题字(受访者供图)
鼓励也来自同行。很偶然的机会,远在南京艺术学院的一位资深老师通过一本音乐杂志的报道,读到成都这支为爱发电的小团队的故事,文章标题叫《成都音乐企业有多牛?让“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转行”写歌》。为此,这位老师专程飞了一趟成都,来见她心中了不起的成都音乐人。老师在见面那天说的一句话,至今令谭淇尹动容:“你们要坚信,像你们这样有情怀、有理想的年轻人,一定也会像种子一样发芽成长。未来在来的路上了,也许5年,也许10年。”
一语中的!
2025年,《玉盘》登上春晚火遍全国,成为现象级的音乐作品,而谭淇尹的名字也逐渐为观众所熟知。这一年,恰好是葫芦童声成立的第十个年头。

《玉盘》与妞妞:山里山外的月光
《玉盘》于2025年初春绽放光彩,而它的雏形《问月》,早在两三年前便已经问世。

歌曲《玉盘》的获奖证书
它的灵感源自屈原的《天问》,“这首诗以提问的形式,对自然、历史、神话、哲学等领域提出了170多个问题。我一下头皮发麻,被触动了。”
叩问与求索,追寻与探知,那份人类与生俱来,对浩瀚世界的好奇与探寻,取自千年前的《天问》,最终孕育出了《问月》。
“我想写一个文字表达和音乐风格都比以往更宏阔、幽远的歌。我能想到的宏大的载体,一定与自然相关,有一种自然而然、生机勃发的美,同时,它又最大程度地激发人类最原始的感动和渴望。”
谭淇尹想到了月亮。
月有阴晴圆缺,映照人间悲欢,星空浩瀚辽远,拥有无限书写和想象的空间。
确定了主题,词曲的落笔格外顺畅,几个小时就有了,“好像空气里本来有音乐,我只是抓到了它。”
谭淇尹把古朴又赤诚的浪漫融入《问月》全曲,但她觉得还不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想要那种脚踏黄土头顶天的呐喊。”编曲制作到这一步,谭淇尹想起了大凉山一支叫“妞妞”的合唱团。

吉布小龙和妞妞合唱团(资料图)
妞妞合唱团的发起人——乡村音乐老师吉布小龙,与谭淇尹是川音校友。
他从大凉山考进成都,结束在川音的四年求学后,奔向北京,历经一段热血的“北漂”之旅,兜兜转转最终又选择归乡,回到了大凉山。
他在山里既是语文老师,也教孩子们唱歌。大山丛林没有消磨他的音乐梦,山野河川只会愈加点燃他的音乐魂。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我在学校操场弹吉他,几个孩子围了过来,大凉山的孩子是天生的歌唱家,跟着琴声,很自然就唱了起来。”童真的声音,如琴弦拨动,唤醒了小龙老师一个改变他一生的想法:或许可以尝试组建一支童声合唱团?
开始的合唱团,不过是一支四人小团体,“一度还有男娃娃加入,但男孩坐不住,能留下安静唱歌的还是女孩。”
在彝族家庭里,父母习惯把女儿唤作“妞妞”,以此表达对孩子珍贵的爱。小龙老师为合唱团取名妞妞,也寄予了他对孩子们的爱,守护他与妞妞共同的音乐初心。
山风野草,恣意生长,大凉山这支童声合唱团,同样带着自然本真的力量唱出山外,唱向远方。它很快发展成二三十人的规模。
谭淇尹第一次认识妞妞合唱团,依然因为《我有一个梦》,“那是我和孩子们的首次合作,她们唱着那首歌,登上了央视晚会的舞台。”
《我有一个梦》从来不只有“一个梦”,对妞妞合唱团的女娃娃来说,它劈开大山,给了孩子们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路,路又连着路,直至《问月》改名《玉盘》,引领孩子们站上蛇年春晚舞台,望向更加辽阔的世界。
而对谭淇尹来说,也没有什么声音,能比漫山遍野跑着、闹着养成的童声,更匹配《玉盘》原始的纯真意味。只有连连追问“玉盘为何悬于屋顶”“玉盘为何白白送银光”的孩童,才足以唱出浩瀚星空下,人的无穷求知欲。

谭淇尹与妞妞合唱团的孩子们采风(受访者供图)
《玉盘》与“妞妞”,就这样实现了最完美的合作。山的孩子就这样以一曲感动全中国。
在后来的日子里,谭淇尹和妞妞们依然互相牵挂。见面时,孩子们会小声说想她;分别时,会牵着她的手送她上车。
小龙老师也常以谭淇尹为榜样鼓励妞妞们:“《玉盘》这么有气势的歌,出自一位女老师之手,你们也可以。”
谭淇尹则在小龙老师身上,看见另一个自己:“隔着大山,我们好像在做一样的事,都和孩子有关,都是自己觉得有意思,但不一定会被知晓的事。”
如今,随着《玉盘》响彻全国,一束光亮照进妞妞合唱团的世界,为她们打开斑斓崭新的天地。山里山外两位老师做的事、追的梦,终究有了意义。

《逐梦》与故乡:理想如藤蔓生长
《玉盘》火爆蛇年春晚后,谭淇尹马不停蹄,参与了成都世运会官方推广歌曲《逐梦》的创作。
“成都人的热情好客,是我创作《逐梦》时最渴望表达的一个特质。你打个的,司机能陪聊一路,遇上点儿事,公园的大爷大妈对你可上心了。”
逐梦,在热气蒸腾的成都,既不缺“逐”的力量,更不失“梦”的可能。

谭淇尹在演出后台为葫芦童声的孩子们妆发(受访者供图)
葫芦童声,作为一家开展童声训练、制作童声原创的音乐厂牌,即使小众,依然循着自己的步调,蹚出一条追逐梦、实现梦的道路。
与袁隆平院士合作后的第二年,又一个秋天,被谭淇尹笑称“乌托邦式厂牌”的葫芦童声,真干了一件非常乌托邦的事:带着12个孩子,在老剧场办了一场公益音乐会。
“没有专人统筹,我们十来个门外汉攥着对讲机,一场下来,手心里全是汗。”不止手心发热,眼眶也悄悄湿润。看着一排小小的身影站在舞台上,认真歌唱,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泪光闪动,心绪翻涌。
演出落幕,一如预想,公益音乐会耗尽积蓄,葫芦童声的账面几乎空空如也。
理想从不是凭空而来的美梦,它要跨过现实的重重考验。但理想终究会给脚踏实地做事情的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谭淇尹对于童声音乐,始终有着一份孩童般纯粹的理想,而团队伙伴也始终愿意一同守护这份属于所有人的热爱与梦想。
谭淇尹起初也疑惑,大家这份近乎盲目的信任,究竟从何而来?伙伴们给她的答案也有点孩子气:“那首歌多好听啊!”做音乐艺术的人,果然都自带三分甜、五分纯粹、七分天真烂漫。
这些年里,谭淇尹一直认同搭档杨柠豪的一句话:“葫芦童声,不一定是最好的音乐厂牌,但我们要做最有生命力的厂牌!”
葫芦自一粒种子萌发,以柔韧的藤蔓攀着日光缓缓向上,不求挺拔傲立,只顺着自然之力抽枝、开花,直至成就如今的硕果累累。
《逐梦》之后,2026马年春晚,又见谭淇尹的力作《吉量》。
《吉量》取材自《山海经》里“缟身朱鬣,目若黄金”的神马。从《玉盘》的“仰望天空”到《吉量》的“丈量土地”,谭淇尹赋予两首春晚作品一种“实现生命旅程的精神意象”。
天与地,问与量,作品贯通不变的是巴蜀的文脉与气象。《玉盘》的歌词“玉盘玉盘”,带着成都方言的声调;《吉量》那句“树顶上的那颗太阳”,对应着三星堆、金沙遗址的青铜神树与太阳神鸟。

谭淇尹与葫芦童声和果果合唱团的孩子们交流
成都这座城,也源源不绝为创作者提供巧思与气韵。成都自古便浸润着浓厚的音乐文脉,千年前“锦城丝管日纷纷”的雅韵绵延至今。厚重的历史积淀、松弛包容的城市气质,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创作者,也为原创音乐的生根生长,提供了温润丰沃的土壤,“超女”从这里走向全国舞台,赵雷在这里写下打动无数人心的《成都》……
“不少人觉得,做音乐,就该上北京啊。但我是天选要留在成都的人。我喜欢这里多变的节奏,可以忙忙碌碌,也能稍微调整步调缓一缓。”谭淇尹说。
激流勇进,也自如行走。做音乐就像做川菜,有时大火给油,有时小火慢煨,香辣爆炒和清清淡淡都能成就一餐美味,打动味蕾。
谭淇尹带队的这支十来人团体,忙得尽兴,拼得开心,一旦得点时间松下来,也能玩得嘻嘻哈哈。
“环境是创作之本,我始终认为,创作者需要与自然产生联结,自然深处蕴藏的灵感,能带给我无穷的创作能量。”在葫芦童声不那么繁忙的日子,谭淇尹会带大家去周边爬山、徒步。
敢闯敢拼,亦懂得松弛自洽,这便是扎根于此的成都创业者。这片热土永远给予追梦人蓬勃机遇,也容纳烟火休憩。
“成都是我的家,这里的音乐创作环境,也始终给我一份家的安心。就像外出采风、出门旅游,再好玩,心里总是念家想家,渴望快快回家的。”

谭淇尹(右)在录音间参与后期制作
谭淇尹格外偏爱《玉盘》收尾的一句:那孩子已拂去风霜,为他揽星辰,带他回故乡。“你好奇世界是什么,宇宙是什么,终究是在探索‘我是什么’。”无论走多远,人终要归家,要寻找属于自己的根。
而枕着音乐入梦的谭淇尹,早已扎根故乡,安住此间。

Q
为什么会有制作童声原创的想法?这属于非常小众的音乐领域。
谭淇尹:今年,我在《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叫《给孩子们创作从来不是小事》。以往的童声作品,题材更多聚焦在成人想象中的“孩子的世界”,风格往往是成人习惯的“儿歌的样子”。而现在的孩子,尤其是学龄到青春期的孩子,对音乐有了更多样的风格与题材需求,他们也更渴望参与到真实的世界中来。作为音乐创作者,如何让孩子也成为新时代的表达者、美好精神的传递者,是我一直在探索的。
Q
中秋节马上要到了,您的《玉盘》和中秋有密切关系,您的创作也总是与传统文化紧密相连,您怎么理解传统文化与音乐创作的关系?
谭淇尹:音乐创作是传统文化的一种延续方式。古籍、传说、诗词本身是静态的,而音乐能让它们重新活过来,被听见、被传唱,尤其是传递给下一代。所以传统文化留给我们的,除了故事和音乐,更是中国人独有的情感与精神内核。今年中秋我们会有一首新作品和大家见面,就是关于仲秋所有美好的事物。
Q
请和成都的青年音乐人分享一句您一路走来内心的感受。
谭淇尹:要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外界觉得我们一直在“坚持”,但因为做的是热爱的事,过程本身就很快乐,不觉得苦。心里不煎熬的根源就是热爱。
撰文 周婧姗 摄影 王效 设计 李琳春
编辑 潘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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