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于老”是淘金风口吗

*本文为《半月谈内部版》2026年第9期内容

京东方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京东方）靠做显示屏起家并做大做强，2013年开辟新赛道，进入大健康产业，开始收购、建设医院。2016年，集团探索医养结合，46岁的资深员工陈文昌被任命为“安养专案组”组长，专职研究养老产业。

陈文昌带着团队前往加拿大、日本等国家，调研了四五百家养老机构。这位学技术出身的理工男，一干就是10年，见证了这家科技企业深耕医疗健康领域，从单纯“治病”延伸到“养病”“养老”的全过程。

陈文昌现在的身份是京东方智慧康养副总经理。不久前，他带领半月谈记者参观了位于成都双流天府国际生物城的锦城拾光社区。这是京东方首个自建自营的智慧养老社区，占地72亩，备案床位1248张，总投资10亿元，2024年7月正式运营。

作为一体化服务配套，三甲综合医院成都京东方医院与养老社区相隔一条街，拥有2000张床位，投资多达60亿元。它是京东方集团在全国建立的第四家数字医院。

陈文昌给记者细数了市场化养老机构的几大主要操盘手，既有以万科、绿城等为代表的房地产公司，也有以中国太平、中国太保等为代表的保险公司。前者用地产逻辑在投资，后者以金融逻辑在运作。

京东方的投资逻辑是什么？陈文昌回答说，京东方在全国四大城市拥有五家大中型数字医院，有包括再生医学在内的健康科技板块，可以为客户设计一个健康服务的闭环，从预防、诊疗，到康复和康养；在全流程的服务过程中，可以通过研究老人的“养”（包括运动、情绪、饮食等）和“医”（例如用药体征的变化），研发康复技术、制造辅具甚至开发延缓衰老的药物。这就是京东方一直在倡导的“医工融合”，通过利用不同的医养场景，促进各种工业产品的开发。

“2016年集团决定做养老行业的时候，大家其实都知道，养老这个事情利润很低，回本周期非常漫长。”陈文昌说。

据介绍，开业两年以来，共有近500位长辈入住锦城拾光，仅为设计床位的约40%，而这个入住速度，已经是四川区域同期同档次养老社区里最快的。

客源不足，是市场化养老机构普遍面临的困难。

2023年5月，新华尊悦延庆府项目一期开业。它是由新华保险全资建设的大型养老社区，拥有182套独立生活公寓、102套短期体验公寓，同时配备了约1.1万平方米的文化、活动区域。

延庆生态环境优越，空气质量好，负氧离子含量高，适合老年人康养。近日，半月谈记者踏入园区，感觉园内非常安静，鸟语花香。

院长陈栋炜介绍，延庆院区仍然处于运营摸索阶段。开始的时候，计划建设活力老人快乐养老社区，主打自理型退休长者养老。但运营3年后发现该模式弊端明显：活力老人流动性强、长住意愿低，园区入住率低，导致运营成本高、服务标准难以统一。后来战略调整，打造全龄养老社区，服务覆盖自理老人、半失能老人、失能老人，同时承接临终关怀服务。现在入住率已超过70%。

目前，入住的老人大多75至85岁，大部分处于半失能状态。他们的身体机能逐步衰退，既需要基础医疗护理，也需要社交、精神文化生活和自我价值实现，服务难度远远大于自理老人和失能老人。

提到收费标准，陈栋炜说，月收费8000元以上，在北京同等级养老机构中处于中等偏下水平。

半月谈记者在院内遇到了来自北京主城区的一对夫妇。两年前，两位老人从河北靠近北京的一家养老机构转入。回忆起在上一家机构的遭遇，老人忿忿不平：那个机构只图钱，贴创可贴、做常规心电图等基础医疗服务，都要另外收费；外出用车，工作人员私下介绍车辆接送，收费远超市场价，通过向政府热线电话投诉才避免了损失；院内医务室对外承包，医保报销比例也低于正规医院。

这些抱怨，反映出养老行业目前面临的部分问题。在陈栋炜看来，整个养老行业面临三大痛点：低价无序竞争、专业人才匮乏、医疗配套不足。

陈栋炜学医出身，长期深耕医院管理工作。他告诉记者，当下养老行业门槛低，早已是“红海市场”。北京周边不少机构大打价格战，如河北张家口、燕郊等地部分机构为了抢老人，每人吃住、护理、基础医疗全包每月仅收3000多元，价格远低于运营成本。这类机构多由房地产企业转型而来，依靠长周期预收费模式回笼资金，资金大多投入地产项目，存在资金链断裂风险，服务质量也难以保障。

一年前，半月谈记者曾在北京石景山区模式口西里小区的老年福养老服务中心，遇到一位90多岁的老人。过去10多年，他住过3家养老院，前两家都是民营的，都因为无法盈利而倒闭了。

陈栋炜还说，养老行业监管力度远弱于医疗行业。医疗行业受卫健、医保、药监等多部门监管，违规处罚力度较大，而养老行业监管较为宽松，处罚手段有限，容易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无序竞争。

官方数字显示，2025年底，北京市常住老年人共有528.8万人，比2014年增加了14.8万人，占常住人口的比例接近1/4。在哪里养老？怎么养老？这些已成为全社会必须面对的重大课题。调研发现，只有约1%的人选择去专门的机构养老，99%的老人选择居家养老。

半月谈记者走访北京多家养老院，发现入住老人普遍高龄，大多在80岁左右，不少在85岁以上。管理人员表示，绝大多数情况下，老人是没有办法才来到养老院的——要么是生病无人照顾，要么是生活不能自理。

北京康养集团是北京市属国企京能集团养老业务的运营主体，是京能集团全资设立的专业化养老平台。它成立于2021年10月，目前有员工约1000名，主要提供普惠型养老服务，覆盖北京市16个区，辐射京内老年人超86万。

北京康养集团副总经理张硕告诉记者，现在养老产业处于一个“重要但初级”的阶段，大家都知道养老重要，未来会更重要，但发展起来很难。这个时候，需要国企投入更多，当好政府助手、服务好基层百姓、引领好行业发展。

半月谈记者：周盛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