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黑土跟大熊猫一样珍贵，能不能让一块地多收一季？”
来源：9月23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白欣玥
编者按
丰收，是土地对热爱的奖赏，是田园对耕耘的回报。端稳中国饭碗，夯实共富根基，离不开一个又一个“好秋”。
第九个“中国农民丰收节”到来之际，新华社记者践行“四力”，深入广袤田畴，记录丰收一线见闻，用“走笔”分享“好秋”。草地副刊推出“丰收节走笔”特别策划，用“沾泥土、带露珠”的文字，礼赞“丰收里的中国”。
黑土地上“新丰景”｜丰收节走笔
9月初的巨成村，风已经开始变凉。
从哈尔滨西行一个多小时，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水泥森林慢慢变成一望无际的绿。风从田野深处吹过来，带着玉米秆的清香，潮湿、清冽。远处的玉米地在密布的稠云下像一块厚厚的绒布，一直铺到天边。
村党支部书记刘堂生站在地头，手搭在眉骨上遥望。他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眉眼方正，手指节粗厚，挂着茧，皮肤被日头和风磨成了褶红色，一看就是常年蹲在地里的人。
眼下，灌浆刚过，玉米秆长到了一人多高，棒子鼓着，苞叶被粒撑出棱来，正一天比一天沉。
“你看这苗，齐不齐？”刘堂生蹲下来，随手捏起一株玉米秆，顺着田垄的方向指过去，“从这头能瞅到那头，一条线。”
巨成村的变化，就从这“一条线”开始。
2024年之前，巨成村的农户靠天吃饭。雨水多了涝、雨水少了旱，一家一户各干各的，品种不同、技术不同，产量也不稳。一亩地产一千六七百斤玉米，在当时已是不错的收成。
“种地”两个字，在巨成村变得越来越吃力。年轻人外出务工了，村里常住人口平均年龄在60岁以上，家家都是几十亩地，通常情况下，老夫妻俩要合力才能将一袋肥料扛去地里。
刘堂生想改变——把地集中起来，统一品种、统一技术、统一管理。最后的收成，村里按保底价收购，要钱给钱，要粮给粮，农户自己选。
“我跟老百姓说，把地给你们整合了，行不行？”他回忆当时的情景，村里的土壤已经板结化严重，“我告诉他们，咱村黑土层30厘米，这黑土跟大熊猫一样珍贵，不能这么糟蹋了。”
但一开始，刘堂生面临的阻力不小。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对土地的情感复杂，多是“舍不得”。“我们五个村干部一起做工作，最晚谈到晚上12点。”从2024年3月17日到4月17日，抢在春小麦播种前，刘堂生等人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挨家挨户把全村八成以上的农户说动了。
但这257户入股农户真正的信任，是从地里慢慢“长”出来的。
整合后，刘堂生的第一件事是整地。大型翻耕机开进地里——翻耕、起垄、播种、施肥，全村人都跑来看。“这车不行，那车也不行。”刘堂生模仿着当时村民操心的语气，“后来换了好车，北斗导航起垄，新技术一样一样上了，老百姓站在地头一看，垄起直了，苗也齐了，就像一条线，心一下就宽了。”
但土地能不能扛风险，尤其体现在天气旱的时候。刘堂生蹲下身，捻了捻地头的土，“原先遇上一个月不下雨，地都干了，现在隔着合适的水肥间距，作物的长势仍旧很好。”今年，巨成村引入水肥一体化技术，在地里埋了滴灌管，水肥能精准地送到每一株玉米根部，手机就能操控灌溉，“想灌哪块地，点一下就行”。
地整好了，刘堂生又开始琢磨另一件事——能不能让一块地多收一季？
去年，他找到省农科院和八一农大的专家，在340亩地里试着套种小麦。玉米中间留出空行，小麦贴着地面长，互不遮挡。“小麦耐寒，玉米耐高温，它俩正好搭。”刘堂生说，第一年，小麦亩产730斤；今年扩到1000亩，亩产800斤。一块地，两季收成，账不算大，但老百姓手里又多了一笔。
想法试通了。到了今年，刘堂生又在割完小麦的土地上，试了20亩黄豆，预计10月中旬收。黄豆无需额外施肥，用小麦剩下的肥就够了，这下肥不浪费，地也不闲着。“就算这次行不通，豆子又能化作肥料，”他说，“都是土地的收成。”
肥料，落进土里，长成庄稼，也长成过日子的底气。技术试通了，巨成村的人心也慢慢通了。
张晓霞是第一批入社的农户。她和老伴都60多岁了，家里35亩地。儿子在哈尔滨开鸭货店，平时不在身边。
过去，地包给别人种，价钱随柴油价浮动，收成没个准数，心里更是不踏实。“包给个人，你不放心，经常要跑去地里看。”她说。种了一辈子地的人，见不得地荒着，也信不过别人替自己种地。
但刘堂生，她信——“他这人，有什么好事都想着我们，不可能不靠谱。”
2024年春天，村支书在微信群里发了通知，张晓霞当天就签了合同。半个月后，35亩地的钱直接打到了卡上——比过去包给别人种，高出整整一截。后边两年，她和老伴都不用再下地弯腰了，将更多心绪记挂在儿子身上。
朋友圈里，她晒出儿子儿媳在母亲节发来的红包，配文只写了三个字：“好日子”。屋檐下有了余钱，田地间有了余粮，日子是实的，心是定的。
好的日子，会从一个人漫到一群人。今年，全村预计带动400多户农户户均增收4000元，村集体收入突破60万元。数字落到人身上，才有了温度。
刘堂生不常提这些数字，他更常做的是圪蹴在地头，捏一株玉米秆，顺着垄往远处看。风穿过黑土地，玉米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倒计时着丰收的日子。（本期特刊插图均由AI辅助生成）
监制：唐牛 | 责编：刘晶瑶 | 校对：张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