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总书记看过的这块田,陪一株玉米长大

在总书记看过的这块田,陪一株玉米长大

今年6月24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德州考察时,走进陵城区边临镇东于架村的农田,同种粮大户、农机手、农技人员亲切交流,勉励大家说“秋粮也寄予希望,争取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总书记看过的这块田,是山东千千万万块粮田中的一块。从初夏到金秋,大众日报记者数次奔赴东于架村,蹲在田埂上,与种粮大户于书雷、农机人员、农机手一起,陪着一株株玉米慢慢长大。从播种到灌浆、从喷防到浇水,一株玉米的长大,从来不是顺顺当当的事——它要过天气的关,要闯病虫害的坎,还要在科技与天时的角力中,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平衡点。把一株玉米的故事讲清楚,我们才更加明白:一个农业大省为端牢饭碗,究竟在经历什么、克服什么、坚持什么。

良种落田

良种配良法,鲁单510每亩密植5500株

6月,鲁西北平原的风里裹着麦收后未尽的香气,德州市陵城区边临镇东于架村的田野已换了新颜。

种粮大户于书雷蹲在田埂上,把一撮黑褐相间的泥土攥在手里捻了捻,而后一松手,土粒便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松散、匀净地落于地面。“手握成团,落地即散,说明这块地墒情不错,湿度合适。”于书雷解释道。

在他身后,一台高性能气吸式播种机正在低沉轰隆着作业。双圆盘开沟器利落地切开松软土层,翻起湿润的泥浪。排种器随即将一粒粒饱满的玉米种嵌入湿土层,施肥装置同步释放底肥,随后覆土、镇压轮顺势压实表层土壤,细碎平整的土层便能牢牢锁住土壤墒情。

于书雷介绍,如今被广泛使用的气吸式排种器,行距、株距均提前调试至适配参数,可使玉米种子精准、均匀落在地里。“不会漏播也不用重播,深浅误差不超过1厘米。”

播种机驶过,田垄上留下道道平整细腻的压痕,笔直的垄痕顺着田畴延伸。于书雷随即弯下腰,几次扒开土层,见种子稳稳地卧在湿润的泥层中,黝黑的脸膛上露出轻松的神色。

“地是咱的命根子,种子是咱的金疙瘩。”他顺势捏起几粒金灿灿的玉米籽粒,自豪地介绍,“这是咱们山东省农业科学院研发的品种,鲁单510。”

今年开春,他跑遍了德州的种子站,最终在专业部门的推荐下,锁定了鲁单9226、鲁单509、鲁单506、鲁单510、MY73等几个“明星品种”。

“看这籽粒多硬实。”于书雷把种子摊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阳光照射下,种皮泛着一层薄薄油光。“这品种株型紧凑,密植不空秆,我今年按宽窄行加滴灌这么种,一亩地就能往5500株上靠。”

他将种子放回种沟,又指着垄距比划道:“这一系列品种株高近260厘米,穗位则为90厘米上下,重心低且抓地牢,大风刮过来也不怕倒。”

虽是近年才流转了400多亩土地的新农人,于书雷却已摸索出一套自己的种植经。“现在种地,讲究的是科学。”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望着眼前这片仍在持续播种的田野,眼中满是期待。“再过100天,这里的玉米棒子肯定个个饱满。”

生命水网

铺上滴灌带,让玉米“吃得饱喝得足”

东于架村的田野上,于书雷穿梭在玉米田间,正在技术人员的指导下,为夏播玉米铺设水肥一体化设施。

如何让这片地“吃得饱、喝得足”,是他眼下最上心的事。

播种前,技术人员已协助他完成了地头首部枢纽的安装。地头的泵站旁,水泵、过滤器以及一整套自动化控制阀门已有序到位。

随着播种机的轰鸣声响起,与播种同步进行的滴灌带铺设作业正式拉开序幕。

几名工作人员熟练地将黑色的滴灌带扣在机械牵引臂上。播种机在前面缓缓前行,滴灌带便如长龙般匀速铺展开来。

待一趟铺设完成,于书雷便弯下腰,用手捏一捏落地的滴灌带,检查拉伸张力:“不能拉得太紧,暴晒容易缩;也不能太松,弯弯曲曲的,水流不畅。”

“滴灌带的位置,讲究可多了。”一旁的技术人员紧接着介绍,滴灌带出水口的间距为30厘米,距离两边播种行20厘米,这是玉米根系发育后吸水吸肥的黄金区。

滴灌带全部铺设完成,田间管网也与首部枢纽对接完毕,就该试水试压了。

技术人员按下按钮,伴随电机的嗡鸣,河水被源源不断地抽入管道系统。压力表的指针缓缓攀升,最终定格在设定数值上。

“哗——”

随着主管道里的水源源不断注入,滴灌带慢慢膨胀充盈起来。晶莹的水流从滴孔匀速渗出,缓缓洇入松软的土层,迅速在土壤表面晕开一个个湿润的圆环。

于书雷伸出手掌,接住从滴头渗出的水珠,见其水质清亮,出水稳定。在接下来的生长周期里,肥料就将顺着这股清流,被精准输送至玉米的根系深处。“比起过去大水漫灌,这套设施能省水40%以上,肥料利用率也明显提高。”

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数百亩平整肥沃的农田被规整划分成绿意萌发前的褐色方块。粗壮的主管道沿田边蜿蜒,如一条灰白色的长龙盘踞在地头;细密的黑色滴灌带,则顺着笔直的播种行延伸。这张“生命水网”,在六月的骄阳下孕育着沉甸甸的丰收祈望。

强株健体

喷杆式喷雾机,一天能打二百多亩地

7月5日,热风掠过东于架村的农田。

走进于书雷的田间,只见嫩绿的玉米苗整齐排列,叶片舒展挺立、翠绿发亮。

然而,与玉米苗相伴而生的,还有马唐、牛筋草等杂草,它们或纤细匍匐,或粗壮挺立。

“这草比苗长得还快。”于书雷蹲在田埂上,眉头紧锁,指着一株已经蹿到十几厘米高的马唐说。

陵城区农业技术推广中心技术员高建美也扒开一丛牛筋草,“这些杂草会与玉米争夺水分、养分和阳光,还容易滋生病虫害,会对玉米产量造成损失”。

她进一步解释道,草龄越大,防控难度越大,必须抓住化学除草的最佳时期,及时进行防治。

正说着,地头驶来一辆拖拉机,搭载着一架喷杆式喷雾机。喷雾机悬挂在拖拉机前方,喷杆向两侧展开,扇形喷头一字排开,除草剂被放置于宽大的药箱中。

随拖拉机匀速行驶,喷杆上密布的扇形喷头将除草剂雾化成细密的水雾,均匀洒落在杂草叶片上。

这种高性能喷雾设备喷出的雾滴,微细且穿透力强,精准击中顽固的杂草;而玉米苗在选择性除草剂的护持下,依旧挺拔。

“过去用背负式喷雾器,一天最多打二三十亩地,累得腰酸背痛。”打完除草剂,农机手说,“现在这台机器,喷幅宽、雾滴细、覆盖匀,一天能打200多亩地。”

踩着发烫的泥土走入田间,陵城区农业技术推广中心技术员崔心燕弯下腰,仔细翻看覆着细小水珠的杂草叶片,药液已经顺着叶脉均匀渗入,将在较短时间内斩断杂草抢夺营养的通道。

“把草压下去,苗子才能吃饱喝足,后期的穗子才能长得粗。”崔心燕说。

7月20日,这台喷雾机又派上了用场。

“现在的玉米长势快,看着喜人,其实藏着风险。”高建美拔起一株玉米幼苗,指着根部紧挨着土壤的几个节间说,“如果不踩一踩刹车,这秆子光顾着往高里蹿,节间过长,后期遇到大风容易倒伏。”

“得给它‘收收骨头’。”于书雷笑着说。他所讲的“收骨头”,即通过喷施植物生长调节剂,抑制玉米茎秆的过度伸长,让基部节间缩短、增粗,茎秆变得粗壮坚韧。

喷雾机的喷杆均匀地掠过玉米顶部,阳光穿透漫散的雾滴,洒在油亮挺拔的玉米叶片上,生长可期。

又一场丰收的伏笔,悄悄埋下。

浇水解渴

玉米“喊渴”,从马颊河引黄河水解急

8月10日,东于架村,太阳炙烤着玉米地,闷热的空气裹挟蒸腾的地气,打着卷的玉米叶片似乎在阵阵喊渴。汗水顺着脖颈淌进于书雷的深色领口,他忍不住心焦地说,“要把庄稼热坏了。”

黄淮海夏玉米正处在生长关键期,虽然今年算不上特大干旱,但持续高温加速着土壤水分蒸发。“两三天不浇水,庄稼还扛得住,再拖就要影响后期结穗了。”

此时此刻,须尽快从主力水源抽水,灌入其余干涸已久的水道。

于书雷弯下腰,与同伴合力将沉重的抽水泵抬至河边。

一位经验老到的村民,顺着绳索踩进湿软的河泥,小心翼翼把水泵缓缓放入马颊河河道深处,反复调整位置,又仔细检查了吸水口的滤网,确保没有杂草淤泥堵塞。

岸上,长长的白色软管顺着田埂铺展,一端连接着水泵,另一端伸向远处的灌溉支沟。

一开始,水流断断续续,软管只传来轻微的震动,出水口迟迟不见稳定水流,于书雷紧张地踱起步。

再次合闸。“轰隆隆——”水泵轰鸣起来,原本扁平的白色软管急速鼓起,持续的震动顺着软管传递。片刻之后,充沛的黄河水冲开管口,喷涌而出,漫过开裂的土块,迅速浸润了干涸已久的渠道。

这些从马颊河引来的黄河水,还需经水肥一体机的泵站净化加压,而后掺混水溶肥,再输送至田间的滴灌带。

一夜过去了。当于书雷快步走向水肥一体机的泵房时,却不由得心头一紧。

“液位到达下限,无法启动。”屏幕上跳出的警示清晰表达着:水还不够。水位过低导致系统自动锁定。

“这节骨眼上可不能掉链子!”于书雷心急如焚。

对于新上的机器,他还不十分上手,便又试着重重按下启动键,控制柜里的指示灯依旧毫无反应。

情急之下,于书雷掏出手机,与区农技专家视频通话。专家在屏幕另一端仔细观察后指导,“老于,别慌,这是典型的低水位保护,只需要耐心等水再涨一阵子。”

等待,等一个天时地利的好时机,也是做农民的智慧。

“这个事,急不了。”像是安下心来,在水位慢慢抬升的间隙,于书雷沿着地埋管道的走向,踱步在自己的黄土地,确认滴灌装置的状态。

当天下午,当再次走进玉米地时,他蹲下身,拨开密集的叶片——只见埋在根部的小孔正匀速地渗出滚珠般的肥水,精准滋养着每一株玉米。

在这番滋润下,玉米仿佛挺直了腰杆,原本蜷起的叶片重新抖擞舒展。

虫口夺粮

抢在虫子钻穗前,植保无人机腾空

9月8日,秋风从垄间穿过,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密密匝匝,硕大的玉米果穗被青翠苞叶裹着,顶端吐出一缕褐色的花丝。

此时,授粉已经完成,玉米正值灌浆的关键时节,养分昼夜不停地涌向果穗。

陵城区农业技术推广中心技术员高建美,走到于书雷的地头,剥开一棵玉米紧实的苞叶,籽粒排列整齐,金黄饱满。她用指尖轻轻一掐,籽粒便涌出乳白色的浆液。

若定睛察看,宽大叶背与苞叶缝隙间,有时可见蚜虫伏在苞叶内侧吸汁,红蜘蛛藏在叶背刺吸,棉铃虫钻在花丝间啃食幼嫩的籽粒,蜗牛则在下部叶片上咬出孔洞……

“现在就打药,要抢在虫子钻穗之前。”高建美说。灌浆期穗粒数已定,而每一粒的重量,都需与害虫赛跑。

下午,站在田块的上风口,职业飞手李玉亮按照二次稀释流程,先将部分清水注入大桶,随后将杀虫剂、杀菌剂与叶面肥分别加清水配成母液,用木棒轻轻搅动,再按照先加叶面肥后加悬浮剂的顺序将母液注入大桶中。

与之同时进行的,是精密的计算。“17亩地,按每亩杀虫剂10克、杀菌剂20克算……”李玉亮按动计算器,将按比例二次稀释好的浓缩药液,注入无人机水箱,再掺入足量的清水混匀。

最终,三种成分在水箱中充分混合,漩涡一层层变换颜色,乳白、浑黄,复归透明。

一架大疆T100S植保无人机,轰鸣着从田埂上腾空而起。机身垂直上升后,沿着预设航线平稳飞入玉米地上方。喷头开启的瞬间,细密的雾滴便从两侧喷杆均匀洒下。

“现在飞行高度3.5到4米,速度5米/秒,喷幅宽6米。”李玉亮熟练地操控着遥控器,报出一串精确的参数。

很快,飞至边界,无人机又优雅地减速、掉头、折返,靠着避障雷达敏捷地躲开了电线杆与树梢。短短十来分钟,17亩地便完成喷洒。

丰收可期

螺丝刀的碰撞声中,秋收拉开序幕

9月21日,东于架村的农田里,两米多高的玉米秆密密匝匝挺立着,籽粒正在完成最后阶段的灌浆,苞叶渐渐由绿染黄。

再过十余天,这片土地就将进入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刻。

农机手宋志杰,在种粮大户于书雷的玉米地前,察看玉米长势。

随后,他弯腰趴在一台高大的轮式玉米联合收割机侧边,用螺丝刀熟练地拨弄着拨禾链,检查皮带的松紧度。

“玉米收割比较危险。”宋志杰解释说,“干苞叶易燃,地里视线又差,开机前的这几十道检修工序,一道都落不得。”

对一位农机手而言,螺丝刀的碰撞声中,秋收已拉开序幕。

“发动机机油、冷却水、液压油都要看。”宋志杰指着割台刀片解释,“你看这刀片,如果掉了一组,运转起来车会颤,不仅损耗机器,割下来的玉米棒也会碎。”

转身走向于书雷的玉米地,宋志杰说,“品种不同,我们开收割机的手法和速度也不同。”若是稀植的玉米,株距大,收割机可快速穿行;于书雷田间种植较密的鲁单510、MY73等品种,株数多,果穗瓷实沉甸,机器“吃”进去的负荷大,则需把车速降下来。

为何临近秋分,于书雷的玉米地仍在静候佳期?

“老辈人看叶子黄了就收,这是误区。”陵城区农业技术推广中心技术员崔心燕解释,玉米是积温作物,灌浆期约50天,全生育期约110天。

她顺手掰下一棒玉米,剥开紧紧包裹着的苞叶,“你看,这苞叶虽然有点发黄,但是光凭这一点还不能判断,得等下部的叶片自下而上枯黄,果穗自然下垂,籽粒变硬发亮,才接近成熟。”崔心燕说,只要气候条件允许,玉米适当推迟7到10天收获,可延长灌浆时间,使籽粒更添分量。

(大众新闻记者 张瑞雪 李亚平 张锡坤 张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