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升文化软实力的根本之道

软实力概念由美国学者约瑟夫·奈提出，他认为“软实力”是国家或区域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吸引力，是通过吸引而不是通过武力来得到理想结果的能力。其后学者虽然大量使用这个概念，但大都与约瑟夫·奈一样停留在外在的吸引力之上，很少触及这种吸引力的真正来源。所谓软实力策划也在文饰上下功夫，外而无质，与形象工程并无太大的区别。文化软实力的概念虽然新颖，但内容却并不新鲜，古人以文德服人的观点早已触及其本质。通过修饰而形成的吸引力虽然能得逞于一时，但不可能长久，本于人心的道义力量才能长久不衰。以文德之教化除野蛮，才是文化软实力的真正来源。提升文化软实力需要改善传播效果，但最根本的却是如何将文化的本质精神展现出来，变成强大的现实力量。如果没有后者而单纯地依靠传播技术，只会适得其反。展现文化的内在力量，才能形成强大的文化软实力。

一、返至人文之元，形成源自人心的道义力量

文化在中国是一个有着独特意义的概念。易之“贲”卦是讲人文的，其彖曰：“（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孔颖达注曰：“用此文明之道裁止于人，是人之文德之教。”由此可见，人文化成，是文化的本义。对于“贲”卦，程子释曰：“天文，天之理也；人文，人之道也。”文是道的自然体现，是人理之伦序，是有根有本的礼乐制度，是移风易俗的和美艺术。以文教化，成文明之治，正是文化的功效。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所谓斯文，正是此意。将本然明德发扬光大，以斯文化除野蛮，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化。各个地区、各个民族有不同的文化表现形式，但文化之本是一不是二；“文化”二字可以有不同的用法，但根本不能丧失，失去根本，各种庸俗、低俗、媚俗的东西都可以打着文化的旗号大行其道。因此，文化同样面临着正本清源的问题，如果不能复本正名，“文化”二字反倒成为摧残文化的借口。

《文心雕龙》中说：“人文之元，肇自太极。”（《文心雕龙·原道第一》）人文不是特殊意志的内化，也不是社会互动的产物，更不是原始本能，其发端于人与禽兽之别，而根本却在于至道人心。真正理解这种 “天人同文，地人同理”的本质，才能把握文化的本质，也才能理解软实力的真正来源。文化可以划分为器物、组织和伦理三个层次，不同地区的文化也可以有不同的形式，但无论层次与形式如何都不能脱离人文性，这是人心灵明不昧、通而不隔的根本标志，是对野蛮与物化的扬弃。因此，文化软实力并非源自对立与分别，而恰恰在于人心之大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文化软实力建设不是以文明的差异否定“心之所同然”，而是在外在的差异背后寻求根性的大同，这种来源于人心的力量是无穷的。

脱离了人文之元，文化就成为支离破碎的东西，各种稀奇古怪的偏好乃至末俗流弊都可以假借文化而大行其道。提升文化软实力，需要发掘历史积淀，但这不是为了返回古代，而是返至共通之处，将文化的一贯性发扬光大；回到中华文化的经典，不是为了研究故纸堆，而是为了祛除内心的遮蔽，将人文的本质、光明的性德彰显出来。无源之水难以长流，在人心中无根的文化也无法得到真正的认同。中华文化建立在秉彝之性基础之上，不在人心之外强立价值、信条，这正是其生命力的体现。返至人文之元，才能应时代之变，形成持久的软实力。

二、与时偕行，既不因循守旧也不随波逐流

目前，中国文化的传播面临两个问题：一是因循守旧，二是随波逐流。前者固守旧形态，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后者变而无根，以适应时代为名裁剪、建构“传统”。如果说前者不知应时代之变的话，那么后者就是被时代所变。与时偕行的本质是“随时变易以从道”，不役于古，亦不役于今。先贤指出：“内养人心之正，外应人世之变，以成为具有伦理常德之人群，是孔、孟宗旨之所在也。”提升文化软实力，必须在正心诚意基础上应时设化，既顺应时代的变化，又不被其所支配。事变而理不变，在现代背景下，“人文”之化有不同的表现形式，但“人文”之本却不会随时代而改变。当今时代虽然科学技术高度发达，但从文明的角度看，并没有真正摆脱蒙昧野蛮的状态，正是在这个情况下，才有文化复兴的问题。不知时代之弊而一味地改造传统，将现代与传统对立起来，实际上是将无限、无形之道一分为二，这绝非与时偕行。

孟子论及乡愿时指出：“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孟子·尽心下》）反经就是归于常道，“常道既复，则民兴于善，而是非明白，无所回互，虽有邪慝，不足以惑之矣”（朱子）。中华民族要吸收人类社会发展的成果，但必须有一个前提，即常道的复兴、文化的复兴。在有根基的条件下，科技等工具理性才能得到正用。没有根基只会腐烂，根本谈不上吸收。人向下沉沦而社会却在“进步”；人丧失文明（本然明德被蒙蔽）而社会却在“文明”，这绝非正常的现象。这种变异的“进步”和“文明”正随着贪婪的增长和资源的枯竭走向末路。如果文化的复兴或开新有针对性的话，它针对的就是时代之弊，是在世界各种矛盾日益突出的背景下出现的。现实已经越来越清楚：没有文化精神的复兴，经济社会的“发展”就无法摆脱破坏性；没有文化精神的复兴，即使认识到旧发展模式中存在的问题，也难以真正改变；没有文化精神的复兴，即使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物质财富空前丰富，人类社会同样处在“令人惊骇的野蛮状态之中”（舍勒）。文化是去除蒙蔽的力量，返本开新就是文化的根本精神在现时代的展现，这种根源于人心的力量才是真正的软实力。

三、将文化变成鲜活的力量，而非外在于人的死物

力量的软硬之分对认识大国的兴衰是有意义的。如果这个世界只有物质力量，那么强者就永远是强者，根本不可能有新生力量的崛起。齐宣王“求其所大欲”，但只知“力求”而不知仁义，孟子讥之连“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的道理都不懂。依靠强力而求“崛起”，别国也依靠强力阻止你“崛起”，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能实现这一目标。要想实现真正的“崛起”，没有什么“聪明术”可学，“反其本”而已。“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反其本”而行仁政，就会形成巨大的道义力量，大小强弱之分也就没有意义了。

越来越多的国家或地区认识到文化软实力的重要性，也迫切希望形成有自己特色的软实力，但如果不能“反其本”，不要说形成软实力，连起码的凝聚力可能都难以形成。在今天，文化绝非只是一个学术话题，挖掘历史积淀也不是为了把玩过去，更不应该变成卖点，而是将文化的一贯性体现出来，将其内在精神在现实中展现出来。文是人之文，与人息息相关，如果文化与人的精神面貌无关，不能变成活的力量，其意义就丧失殆尽。以造作之心刻意追求软实力，并不能真正形成力量，相反，在内做功，由道义而行、行文明之实，就会自然而然地形成持久的、不可战胜的力量。

中国具有丰富的文化软实力资源，各个地方也在千方百计地发掘本地区的历史积淀，但这种资源要变成现实的力量，绝非开发利用的问题，而必须与人联系起来。自身不能“为文所化”而希望利用别人的认同获取利益，那么这种软实力只能停留在历史之上，不可能成为鲜活的力量。文化与人相脱节，不能融入社会生活，所谓的文化软实力就只能是空中楼阁。文化恢复生机活力，而不仅仅成为口说、笔论的已经过去的历史资源，这是问题的关键。总之，急功近利刻意追求文化软实力，并不能真正奏效，相反，自觉地以文化变化气质，就会自然而然地形成道义的力量。在人类历史上，真正超越时代的变革是直指人心的，只有将文化变成鲜活的力量，才能形成真正的文化软实力。

（作者：殷辂，河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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