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不是答案——写在传世之作斯韦钦《战略》出版之际

战略,不是答案——写在传世之作斯韦钦《战略》出版之际

20世纪20至30年代,是世界军事思想史上一个群星闪耀的时期。继克劳塞维茨、若米尼之后,世界军事理论迎来了第二个高峰。苏联军事理论家斯韦钦的《战略》正是这一高峰的代表性著作。该书俄文是1927年版,近期,由改革开放后首批赴俄罗斯伏龙芝军事学院留学的中国军官李维亚翻译、国防工业出版社出版,使这部百年经典首次完整地出现在中国读者面前。

导语

  很多人以为战略就是一套预先写定的必胜方案。一百年前,斯韦钦就在《战略》这本书里推翻了这个认知:真正的战略,不是一份精准的剧本,而是一套能够持续应对变局的行为方式。1927年成书的这部著作深入讨论了政治与经济、外交与内政、准备与实施、歼灭与消耗、动员与展开、指挥与行动等问题。今天我们摘取书中10段重要论述,读懂这套跨越百年的战略层面的思考方式。

01战略是路线,战役是跃进,战术是步伐

斯韦钦的《战略》,改变了克劳塞维茨和若米尼的“战略—战术”二分法,第一次清晰搭建起“战略—战役艺术—战术”三层框架。这在世界军事艺术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他作了流传最广的概括:战术是“把各个技术动作编排起来以达成短期目标”,战役艺术是“将各个战斗统筹衔接起来以达成中间目标”,战略是“将系列战役组合起来以达成最终目标”。越往上,越要回答“路线怎么走”;越往下,越要回答 “步伐怎么迈”。很多组织之所以忙乱,正是因为把三者混在了一起——用战术(基层)的勤奋替代战役(中层)的运作,并掩盖战略(顶层)的缺席。

译者在伏龙芝军事学院留学时的阅读笔记,1998.11.23

译者在伏龙芝军事学院留学时的阅读笔记,1998.11.23

02 战略不是预设好的剧本,而是一条可以持续应对变局的行为路线

从战略指导武装战线的角度来看,武装战线被理解为,为实现最终战争目标而进行的系列战役的组合,战略艺术的最重要任务就是选择这样一条战略行为路线,它体现了所需协调的和谐性;这条路线应当蕴含着对不断变化的形势要求的解决钥匙;它无法提前预知武装战线上事件的实际发展过程,但在任何特定时刻,它都应该让我们能够依据在这场战争中为取得胜利而必须遵循的逻辑,对战争事件做出反应。它并不奢求精准预判战场上所有细节,而是确立一套自洽的行为逻辑;无论战局如何波动,各级指挥都能够沿着这条主线做出合理反应。判断一场局部胜利是否有价值,不能只看这场仗赢了没有,还要看它是否沿着战略所应变的路线推进。

03 联盟恰似由马与倔驴共同牵引的大车,纵使缔结最为真诚的盟约,亦无法使任何国家摒弃合理的国家利己主义

即便是政治结构更为稳固的现代军事同盟,其整体战力与战略力量,依旧永远低于各成员国实力的简单总和。即便联盟诸国秉持绝对真诚的合作姿态,各国亦不可能抛开自身的特殊诉求、现实需求与固有特质——任何全然的妥协,终将以损害本国核心利益为代价。在同盟体系之中,实力更强的主导国家,理应承担更多责任、做出更大牺牲、扶持弱势盟友。根本缘由在于:强国从战争最终结局中攫取的战略利益,远大于弱小盟友,其付出与收益本就具备天然的不对等性。

04 危机时刻,外交的要务是保障国家于最为有利的条件之下投入战争

当危机来临之时,外交肩负双重使命:其一,尽可能使国家免于在形势不利的境况下卷入武装冲突;其二,倘若实现国家的历史目标已不得不诉诸武力,外交就必须为本国争取最有利的态势与适宜的外部环境,而后再开启战端。那条古老的方略——对敌方阵营分而治之,正是政治与外交行动的核心要义。斯韦钦专门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例,指出德意志帝国外交举措失当、各项行动自相矛盾,反倒迫使英国加速投入法俄一方的同盟。

05 歼灭和消耗之间的矛盾,远比防御与进攻之间的矛盾更深、更重要,而且可能带来更为重大的结果

斯韦钦的著名区分,是“歼灭战”与“消耗战”两种战争形式。歼灭战以消灭敌军有生力量为核心目标,追求决定性一击;消耗战则以长期拉锯、逐步疲惫对手为路径。这对矛盾不仅适合战略也适合政治、经济乃至拳击和所有斗争形式。斗争形式的选择,从来不是主观偏好,而是客观条件约束下的必然战略抉择。敌我力量、资源禀赋、地缘态势、联盟潜力,共同决定了斗争应当采取歼灭路径还是消耗路径。

06一味追求速胜、希冀一举定胜负,在大规模较量中极难实现。善于设立中间目标,是宏大事业取胜的关键

斯韦钦并不否定歼灭决战,只是看清了时代变迁:旧时代战略构想依托一场决定性歼灭会战分出胜负;而现代总体战,漫长战线、国家工业动员与联盟战争的特性,早就难以靠单次决战敲定结局。执着于一次性解决,便是陷入过时的思维惯性。现代战争需要筹划一连串相互衔接的战役,权衡资源消耗与战争时长。故而最终目标既定之后,选定路径上的中间目标,便成为战略的核心要务。

这一点在中国革命战争中得到印证。早期试图“毕其功于一役”夺取大城市尝试接连失败;直至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路线确立,以阶段目标逐步推进,革命局面才焕然一新。

 07 真正的协同,根植于思想上的共识与机断行事的执行,而非仅仅依靠通信网线

钟表工场之中,有技艺臻于上乘的工匠,他们并不亲手制作零件,只将齿轮、弹簧等诸多构件装配成能够协调运转的整体。战争的机制远比钟表更为繁复,对整合调度的技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领导者无需亲手打造每一个作战部件,其核心本领,在于统筹聚合形形色色的作战要素。单纯的通信链路,并不能消弭上下级之间、友邻部队之间的理解偏差。唯有全体指挥员对顶层意图形成一致的理解,并且能够机断处置、果敢执行,这才是指挥链条得以稳固的根基。

斯韦钦(1878-1938)

斯韦钦(1878-1938)

08 正确设定战略目标,对于人类群体的活动,具有不可估量的意义

确立战略目标,表面看来似乎并不繁难,但对于领导者而言,却是一场极为严峻的考验。在这一环节,极易酿成严重的误判,由此可见,战略目标的选定有着头等重要的意义。倘若战略目标久久悬而未决,一切行动必将陷于涣散无序,各个行动意图相互抵触,力量彼此消耗抵消。只有当领导者确立起正确的战略目标,诸多矛盾与难题方能得到消解。全部行动由此归于井然有序,如同条条细流汇于一处,朝着既定目标奔涌,最终汇聚成浩荡的洪流。指明正确目标能够激荡起思想与意志的汹涌浪潮。

09 战略家的真正工作:在有限资源里分清“哪里该赢、哪里可以暂时不赢”

确定了正确的战略目标,并不代表胜利自动到来,目标落地,还必须直面资源有限的现实约束。战争不可能处处取胜。人力、物资、时间皆有上限,一味追求全线得胜,只会分散力量,最终处处被动。战略决心总是两难抉择,本质就是资源配置与取舍。尤其当国家或集团处于内线战略态势之时,关乎全局命运的方向,必须集中力量坚决打赢;而部分次要方向与利益,则不必执意争夺,可以收缩布势,主动舍弃局部。

对战略家最大的考验,就是敢于在次要方向承受代价,全力保障决定性方向取胜,最终达成总体目标

10 每个指明道路的领袖,至少在某种程度上都是预言家

战术以当下所需的决心为导向,整个战术工作极具短时性,而战略则始于能看到一系列连续的目标——即达成战争最终目标的各个阶段清晰可见。战略必须有广阔的前瞻性,要从非常长远的角度考虑未来;战略家必须有远见卓识,以便于战役艺术和战术能够有条不紊地发挥作用。每一刻的努力都将当下的利益与战略的明天——未来利益联系在一起。

写在最后:为什么今天还要读一本百年军事理论。

  斯韦钦这本《战略》的价值,不在结论,而在提问的方式。它反复追问五件事:目标是什么、路线怎么走、层级怎么分、步伐怎么迈、协作怎么搞。这五件事,几乎适用于一切需要取舍的场合——不止于战争。

  真正的高手,就是那个能果敢确定最终目标并能指明实现路线的人。可以说,斯韦钦《战略》的学术地位,足以与克劳塞维茨《战争论》、利德尔·哈特《间接路线战略》并列,相信这部《战略》一定让你阅读时心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