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新华每日电讯｜寻找一粒种子

　　张晓雨

　　荒坡之上，一棵野生柑橘兀自生长。果子细小饱满，味酸且苦。巴掌高的植株，混在灌木丛中，极难被人注意。

　　这样一棵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树，身体里竟藏着能缩短果树育种与研究周期的珍贵基因。

　　为了找到它，中国工程院院士、华中农业大学园艺林学学院教授邓秀新，用了9年时间。

　　农谚说，桃三李四柑八年。柑橘从种下到挂果，最少要等8年。正因如此，邓秀新一直在寻找一种能让柑橘快速繁育的种质资源。植株要矮，开花要早，还得是单胚，才能顺利开展杂交。

　　多年来，团队在山野间苦苦搜寻，却一直找不到这粒“种子”。

　　直到福建龙岩年逾八旬的老人，托儿子寄来一份果实样本。

　　经过鉴定，邓秀新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他们找了多年的目标，团队当即决定赴实地考察。

　　老人说不出具体位置，只记得果树生长在一条山沟里。邓秀新团队辗转坐飞机、火车、汽车，到村里再换摩托车，徒步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当时老人采果的母树。

　　依托这株播种当年就能开花结果的“迷你柑橘”，邓秀新团队解析出多个关键基因。后续柑橘性状定位、基因发掘、功能验证等工作，都建立在这次寻找之上。

　　几年后，团队想再度进山寻访，那位提供线索的老人已经年迈，再也走不动崎岖山路。

　　邓秀新曾在一场学术会议上提到：种质资源发掘在当前经济社会发展阶段更加具有紧迫性。

　　寻找种质资源，尤为依赖熟悉山林情况的本地向导。科研人员就算翻山越岭，面对莽莽群山，也如同大海捞针。很多种质线索，可能随着知情人的老去而消失。

　　邓秀新不敢停下来。65岁的他，有一次进山寻找种质资源，山路陡峭湿滑，一个不小心，险些把腰摔坏。可说起上山，邓秀新仍自信满满：“完全没问题，比当地人还快！”江西崇义、广东紫金、云南梁河、湖南宜章……跑过多少地方，他早已数不清。

　　最近，正在出差的邓秀新收到一条消息：有人发现一棵特殊的柚子树，果实形态像芒果，削皮就能吃。他托人把果子留下来，打算月底赶过去看看。

　　尽管已经出发过无数次，邓秀新还是激动不已：“以后吃柑橘，说不定跟啃苹果一样方便。”

　　近5年，邓秀新团队收集了一千多份柑橘野生和农家种质资源，它们被放置在实验室、种在苗圃里。其中，大部分是“默默无闻”的，无法走向田间地头，却是育种和产业发展的基础。这些种质资源里，也许藏着抗溃疡病、耐黄龙病的基因，耐寒的性状，或是能让果实更甜、更耐储存的位点。它不产生即时效益，丰收的底气却在于此。

　　一粒种子，可以是起点，也能成为答案。

　　在大别山南麓的湖北黄冈市蕲春县，我看到了种质创新带来的变化。

　　《本草纲目》里记载，艾叶“自成化以来，则以蕲州者为胜，用充方物，天下重之，谓之蕲艾”。蕲春县艾草种植由来极古，但始终未能规模化。

　　蕲春县中医药产业发展中心副主任王晴介绍，按照传统农法，艾草种满3年，就要把老艾根全部挖除，土地休耕轮作一季粮食作物。可即便轮作换地，也难以解决种苗混杂、老化退化的问题。连年栽种，艾草植株愈发细瘦，叶片变小，产量、品质都不理想。

　　为破解难题，蕲春县联合湖北中医药大学专家团队，从本地流传的农家艾种里提纯复壮，选育出适配不同用途的新品种：“蕲青一号”主攻精油提取，“蕲黄一号”适合加工艾绒、制作艾条，还有可入食的特色品系。

　　王晴说，过去农民自己留种，今年种下去，明年就退化，艾叶的挥发油含量一年不如一年。现在，当地把实验室选育好的种苗免费提供给农户。这些种苗经过多轮大田试种、基因图谱比对，农户栽种的每一株艾根，都能溯源到经过验证的优良母本。

　　一组数据印证成效：蕲春县蕲艾种植面积稳定在20万亩以上，全产业链年产值超190亿元，带动就业30万人。种质资源的挖掘与改良，不仅兴一县产业，更富一方水土。

　　更多答案，正在被写就。

　　湖北洪山实验室，种质创新的力量持续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成果。

　　挖掘水稻抗旱的关键基因，这一基因可跨物种发挥作用，为水稻、玉米等作物抵御干旱带来新的可能；

　　选育出极晚熟脐橙品种“宗橙”，拉长鲜果上市周期，为果农开辟新的增收路径；

　　育成耐盐碱油菜，让昔日盐碱荒滩长出青苗；

　　历时十年打磨出风味番茄“倍味美”，酸甜适中，较耐贮运，已在多地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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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次育种突破，都离不开对种质资源的寻觅、甄别与培育。找到它们并利用好其中的奥妙，就有机会把大地蕴藏的潜能，变成田垄间的丰收、餐桌上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