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三苏文化丨颍川留遗韵 躬耕话颍滨

□本报全媒体记者 马涛
9月21日,细雨蒙蒙中的许昌(北宋称许州、颍昌府),西湖公园湖水潋滟,游人漫步湖畔,清风掠过水面,恍若听见千年前的诗文回响。
站在这里,很容易想起北宋嘉祐五年(1060年)那个春雨初歇的日子,苏轼随父亲苏洵、弟弟苏辙自四川眉山北返汴京,途经许昌,驻足湖畔。
小雨初晴,春水漫涨,官府调集大批民夫疏浚湖沼。湖面热闹喧腾,湖畔游人携酒欢聚。可放眼四野,许昌因连年歉收,田野苍茫、民生凋敝。眼前繁华与民间疾苦的巨大反差深深触动了年轻的苏轼,一首《许州西湖》就此落笔,诗中写道:“但恐城市欢,不知田野怆。颍川七不登,野气长苍莽。谁知万里客,湖上独长想。”年青士子的民本忧思就这样镌刻在湖光之中。
许昌不是三苏父子久居的驿站,却是苏轼初入中原体察民间疾苦的观察点,更是苏辙后半生安身立命、思想完成最终淬炼的终老之地。苏洵、苏轼、苏辙先后以途经、旅居、归隐的方式与许昌结缘。眉山赋予他们文脉根脉,汴京成就他们功名理想,而许昌则见证了他们历经宦海跌宕之后的沉淀、反思与坚守。行走在今天许昌的街巷村落,寻访西湖旧迹、椹涧长店村遗存、苏氏后裔聚居地,读懂这片土地,便能读懂三苏风骨里藏于从容之下的家国担当。
湖上风起念民生
“西湖小雨晴,滟滟春渠长。”嘉祐五年春日,三苏父子北上途经许昌,这首《许州西湖》是苏轼早年游历中原的经典诗作,跳出了传统写景诗文的闲适格调,以对比笔法写尽人间百态,成为其民本思想的早期文学佐证。
在此之前,嘉祐元年(1056年),苏洵携二子出蜀赴京赶考,已经走过中原大地。苏洵一生遍览史籍,胸中装着治世理想,他带着苏轼、苏辙踏入中州,既是赴一场科举之约,也是让两个儿子跳出蜀地一隅,亲身感受天下之中的世道民情。许州地处京师南部要冲,是南北往来通衢,烟火繁盛,却也饱受灾荒侵扰。
彼时苏洵已经名动士林,与中原诸多名士交游论道。这一次途经许州,父子三人短暂驻足,没有久留,却给苏轼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官湖盛大游乐的背后,是乡野百姓饥寒交迫。年轻的苏轼没有沉醉于胜景,而是把目光投向湖面之外的苍茫田野。“颍川七不登,野气长苍莽”,短短十字道破连年歉收的民生困境;“谁知万里客,湖上独长想”,写尽异乡游子心系苍生的深沉思虑。这份清醒与悲悯,是苏轼一生的为官底色。
“这首写于许昌的诗,是苏轼早期现实主义代表作。还未正式担当地方要职,他已经懂得区分庙堂的欢娱与民间的苦难。”许昌市三苏文化研究学者苏青龙说,“许州西湖的这一次凝视,把‘以民为念’的种子埋进苏轼心底,后来他无论为官何处,赈灾、减赋、兴修水利,根源都有这份年少时期在颍川的所见所思。”
苏洵在许昌只是匆匆过客,没有留下大量诗文,但中原的世道百态不断充实他的史论思考。而苏辙,数次往返许昌,早已留意这片土地。绍圣元年(1094年),苏辙遭贬汝州,途经许昌,眼见此地民风敦厚、水土宜居,便把两个儿子安置于此,为自己日后归隐埋下伏笔。
三苏父子和许昌的缘分,从一次路过、一湖春景开始。中原大地的现实,照进三苏的笔端;许昌的烟火,浸润了苏氏一门经世济民的初心。
十二载躬耕在颍滨
苏辙一生,历经宦海大起大落,曾官至尚书右丞,又连遭贬谪辗转南北。直至元符三年(1100年),年过花甲的他遇赦北返后择许昌定居,此后10余年“杜门著述”,实现了从“政治文人”到“学术隐士”的身份转型。
这一时期,也是苏氏家学系统化的关键期。文学上,苏辙晚年编订《栾城后集》《栾城三集》,形成“简淡深远、情理交融”的独特风格,为宋代“雅正平淡”的诗文主流审美提供了重要支撑;学术上,苏辙在许昌修订完成《诗集传》《春秋集解》等著作,构建起“儒为本,道为用,佛为补”的思想体系,实现了苏氏家学从父子相传到系统升华的跨越。
潩水河畔,茅檐倚着绿荫,苏辙写下“偶有茅檐潩水阴,近依城市浅非深”,极简勾勒出归隐居所的清幽样貌,褪去官场浮华,尽显田园闲适。他虽远离朝堂,却从未闭目无视民间疾苦。久旱大灾、农事凋敝,他悲悯写下“老农泪欲堕,无麦真无食”,直白道尽百姓饥馑之苦;连绵秋雨损毁庄稼、冲毁屋舍,他以诗文记录灾情、痛斥苛敛,笔墨始终扎根民生烟火。
归隐期间,苏辙深耕乡土、躬耕自足,写下诸多贴合许昌风物、农事的传世诗作。其《文氏外孙入村收麦》生动描摹许昌乡间麦收图景,“三夜阴霪败场圃,一竿晴日舞比邻”,精准捕捉阴晴骤变的农忙百态;“急炊大饼偿饥乏,多博村酤劳苦辛”,寥寥数笔写尽乡村淳朴人情、劳作之乐。
晚年的他,闲时游园赏景、观竹抒怀,在《咏竹二首·其二》中以竹明志,“南邻竹甚茂,门巷不容宾……不惜图书卖,端来作主人”,借庭院茂竹的清雅坚韧,抒发自己淡泊名利、坚守本心的文人风骨。闲居日久,偶游西湖,他写下《游西湖》,“闭门不出十年久,湖上重游一梦回。行过闾阎争问讯,忽逢鱼鸟亦惊猜”,道尽归隐多年的恬淡心境,以及与乡土相融的温情。
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苏轼在常州离世。噩耗传来,身在许昌的苏辙悲痛万分。兄弟二人一生患难相守,早年立下“夜雨对床”归隐相伴的约定,终究没能实现。遵照兄长遗愿,苏辙安排后人将苏轼灵柩安葬郏县小峨眉山下。政和二年(1112年),74岁的苏辙卒于颍昌卞氏园,后归葬郏县,终实现与兄长长相守。后父亲苏洵衣冠冢亦立于郏县,人称三苏坟。
“很多人记住苏轼的旷达,却常常忽略苏辙晚年在许昌完成的精神升华。他不是消极避世,而是褪去高官光环,以普通乡居士大夫的身份,重新观察社会、反思一生。”苏青龙介绍,“许昌留存有36处与三苏文化相关的遗迹,从苏辙旧居遗址、苏家花园太湖石,到苏氏宗族祠堂、后裔聚居村落,串联起苏辙在许昌完整的生命轨迹。”
文脉绵延满莲城
千年流转,潩水依旧流淌,西湖波光岁岁如故。当年苏辙传承的耕读家风、苏轼留存的忧民诗韵,已经深深扎根许昌乡土,浸润莲城,文脉千载传承。
建安区椹涧乡长店村,残存的“子由旧寓”碑刻静静伫立,抚琴台遗址草木丛生,这里是苏辙曾经居住耕读的乡间;建安区苏桥镇北村社区,苏辙后裔世代聚居,村中流传着苏家太湖石的故事,石头相传出自苏辙旧宅花园,历经千年风雨保存至今,成为宗族文脉信物。明清以来,当地修建祠堂,修订族谱,三苏孝悌传家、崇文重教、心系家国的家风,一代一代在这里接续传承。
从苏轼途经许州写下“但恐城市欢,不知田野怆”的千古忧思,到苏辙归隐颍滨以“一竿晴日舞比邻”的烟火诗文记录乡土、以笔墨坚守初心,再到苏氏后裔世代扎根颍川,三苏文化完成了从文人诗文向乡土家风的落地转化。眉山是三苏的出发地,许昌则是三苏精神沉淀、淬炼、播散的关键枢纽,让三苏的家国情怀、民本思想、豁达风骨,在中原大地落地生根、代代相传。
如今,许昌立足三苏文化资源,深挖“颍滨遗老”文化IP,把三苏经典诗文、人文故事融入城市研学、乡村文化建设。在西湖公园,市民常态化诵读《许州西湖》,回望年少苏轼的赤子初心;在长店村,三苏文化座谈会接续召开,深挖苏辙归隐莲城的精神内核。
许昌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相关负责人介绍,当地正谋划打造“三苏寻踪·颍滨留痕”主题文旅线路,串联西湖旧迹、椹涧长店村遗址、苏桥苏氏聚居地,联动郏县三苏园,打通中原三苏文化完整叙事链条,让埋藏在典籍碑刻之中的诗文故事、人文风骨,走到当代人的面前。
历史从来不是封存在古籍里的文字。当今天的人们漫步许昌西湖,重读“但恐城市欢,不知田野怆”;走进长店村遗址,回望“颍滨遗老”的耕读诗文与半生坚守,跨越千年,依然能够触摸三苏父子滚烫的家国情怀与鲜活的精神温度。
眉山出三苏,颍川留遗风,这份扎根民生、坚守本心、豁达笃行的文化力量,至今仍在莲城大地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编辑:陈梦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