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博士“比驴还多”？到底是不是大跃进？

最近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梗：中国的博士，比驴还多。听上去像个段子，但翻开统计，它基本成立了。

教育部7月发布的《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5年，全国毕业博士11.29万人，首次突破10万；在读博士生还有75.36万人。把2001年以来的授予数逐年加总，累计已超过133万个。

而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到2024年末，全国驴的存栏量仅剩129.9万头，且还在逐年下滑。

单就数量级而言，“博士比驴多”确实成真了。

更夸张的是速度：2020年，博士招生才11.6万人；2025年，冲到20.16万人——五年增长超过七成。

这必然带来就业端的体感：博士就业难、卷教职、卷博后，这是无法回避的现实。但如果据此就断言“中国博士过剩了”，那就错了。

首先，对比发达国家，我们的博士密度远远不够。

美国25岁以上人口中，约2%拥有博士学位，总数约450万；德国约1.9%，法国约1%，最高的瑞士约3.3%（以上均为"25岁以上人口"口径，统计年份略有差异）。

我们中国14亿人，博士占比也就在0.1%上下，只有发达国家的零头。

如果说存量的差距主要因为起步晚，那再看如今每年毕业的博士，占同龄人的比例：

美国2023—2024学年授予研究型博士58131人，约占同龄人的1.3%（按毕业年龄中位数估算）.德国2024年毕业约2.8万名博士，约占同龄人的2.7%。

我们2025年毕业的11.29万博士，占同龄人比例仅约0.5%；就算按当年招生的20.16万人来算，也才1%左右。

博士密度只有发达国家的零头，每年“产出”占同龄人的比例同样差得远，谈“博士过剩”，还为时尚早。

再看结构，这可能才是“卷”的根源。

中国博士招生中，理工农医类占比已经超过80%（教育部2023年数据），扩招的增量，大头一直砸在理工科上。

作为参照，美国新授予博士中，科学与工程（S&E）类占79%，结构上，我们其实已经对齐了。

那“过剩”的体感从哪来？答案是过剩的，主要是那20%的泛文科博士。

首先，人文社科博士的就业池极窄，基本只有高校、党校、社科院、公务员几条道。多数人盯着的，依然是高校教职。

其次，需求端在收缩。有学者估算，全国高校一年能提供的就业岗位合计约3.5万个，其中还包括辅导员、行政后勤这些并不专属于博士的岗位。

与此同时，各地高校正在成批撤销文科专业、削减文科教职，而文科博士点仍在增加。

最后，产业端承接有限。理工科博士还能去企业研发岗，文科博士对口的市场化岗位本就稀少，只能挤在高校一条道上内卷，门槛自然水涨船高。

而且，这不只是中国的问题。近年来，美国已有数十所大学暂停了140多个人文社科硕博项目的招生（《华尔街日报》统计）。

哈佛在削减文科课程，芝加哥大学更是一次性停招、缩招多个文科博士项目。文科博士过剩，是全球现象。

但反过来，占大头的理工科博士，不是过剩，而是远远不够。

拿美国对比：一年授予5.8万名研究型博士，其中近八成集中在科学与工程领域；而仅中国留学生，2023学年就拿走了7114个研究型博士学位。

更关键的是博士去了哪。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数据显示：存量上，美国理工医类博士中，私营部门雇佣比例（47%）已经超过教育部门（44%）；增量上，2023学年签下非博士后工作合同的博士里，进入学术界的只剩34.2%。

而我国2023届博士毕业生，到企业就业的占比超过五分之一。

所以，美国的博士是撒在产业里的，我们的博士是囤在体制内的。不是博士多了，是产业界的博士太少了。

而产业升级最缺的，恰恰是博士。

2025年，中国独角兽企业共376家，前沿科技企业占85.1%；创始人中，硕博比例超过七成，博士占比超过四成，较上年提高5.5个百分点，首次成为独角兽创始人中占比最高的学历群体（长城战略咨询报告）。

作为"后备军"的潜在独角兽企业里，前沿科技占比也已超过九成。

十年前，企业家最值钱的是地皮和酒窖。今天，最值钱的是脑袋。芯片、AI、创新药、商业航天，每条赛道的入场券，都是“成建制的博士”。

所以，产业升级不是成功之后才需要博士，而是升级这件事本身，就得靠博士来完成。

所以我的判断是：

第一，继续扩大理工科博士培养，是2035年产业换代的必经之路。按中国的产业体量，将来一年需要二三十万理工医博士毕业，并不夸张。

第二，改革方向不是压缩规模，而是打通博士流向产业界的通道，同时果断给文科博士点瘦身。

第三，对个人而言，别信笼统的“博士贬值论”。文科博士在缩，理工科博士仍然大有可为，选对赛道，博士依然是这个时代回报最高的长期投资之一。

所以，博士比驴多？是的，至少在眼下的统计里，这是真的。但对中国这样一个要爬坡过坎的制造业大国来说，距离真正的博士过剩，还差着整整一个数量级。

作者：马江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