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化守护人|常欣妍:运河之畔,守护“漂来”的城


北京大运河博物馆讲解员常欣妍。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中国大运河是历经多代开凿、疏浚、连缀而成的巨型水利工程,其雏形最早可追溯至春秋时期,是世界上开凿最早、规模最大、线路最长、延续时间最久的人工运河。
2014年,中国大运河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初秋的北京,天高云淡。
通州大运河畔,一艘“古船”静泊于城市绿心森林公园的万亩林海之间。这不是一艘真正行于水上的船,而是一座巨大的博物馆——北京大运河博物馆。它的造型取自“运河之舟”,屋顶如同鼓满的风帆,玻璃幕墙倒映着流动的云影,随着千年不息的运河水,从历史深处驶出。
走进“运河之舟”,讲解员常欣妍整理好工装,面带微笑,随后走向在共享大厅里等候的观众。这是她在这里工作的第三年,也是她作为“文化守护人”,为无数人推开那扇通往千年运河记忆之门的日常。
铜坐龙与金砖:北京建都早期的“在场者”
“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北京大运河博物馆参观。”常欣妍的开场白简洁而真诚,她通常不介绍自己的名字,更愿意让自己隐没在历史的身后,只做那个引路人。
观众跟随她的指引,乘扶梯缓缓而上。她在扶梯上见缝插针地介绍:“我们的展陈大楼和共享大厅,设计上取意‘船’的造型,两座建筑由连廊连接,形成了动静分区的格局。”话音落下,扶梯恰巧到顶,时间拿捏得刚刚好。
走进“京华通惠 运河永济——北京与大运河历史文化陈列”展厅,常欣妍在一件造型奇特的文物前停下脚步。那是金代的铜坐龙,出土于北京房山的金陵遗址。与人们印象中腾云驾雾的龙不同,眼前的这件文物,龙首高昂,口中衔珠,前腿直立,弓身而坐,尾巴高高翘起,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蹲坐姿态。
“我们以往看到的龙多是飞腾的,但这件铜坐龙是坐着的,龙首、犬身、狮尾、麒麟背。”常欣妍向围拢过来的观众解释着。有观众好奇,这龙为何是坐着的?她微笑着回应,目前学界有多种观点,有人推测是车辇上的装饰,也有人认为是帐顶或建筑的构件。但无论用途为何,这件器型不大却威严十足的文物,是金代皇家专属的器物,更是北京建都的重要见证。

常欣妍(右)讲解金代铜坐龙。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公元1153年,金海陵王迁都燕京,开启了北京作为首都的序章。到今天,正好是873年。”常欣妍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她将时间轴精准地呈现在观众面前。一件文物,就这样把一个城市的记忆拉回到了八百多年前的宏大叙事中。
移步换景,观众在一块巨大而朴素的方砖前驻足。这方砖貌不惊人,甚至有些斑驳。
“这就是‘金砖’。”常欣妍看出了观众的疑惑,笑着说,“它不是用金子做的。关于名字的由来,一种说法是它运输到北京城,叫作‘京砖’,后来传成了金砖;另一种说法是因为它的造价极为昂贵,堪比黄金。”
她进一步讲述,这些金砖产自苏州一带,用太湖泥烧制而成,还有砌筑城墙的巨大青砖,大多来自山东。在那个没有火车和重卡的年代,这些动辄上百斤的建材是如何跨越千里抵达北京城的?“答案就在我们脚下的这条大运河。”常欣妍用手势引导大家想象,“如果走陆路,耗费巨大且时间漫长。而通过水路,这些笨重的物资就能够低成本、高效率地‘漂’到北京。”
故宫博物院前院长单霁翔曾写下《大运河漂来紫禁城》一书,常欣妍也常常引用这句话。她向观众描述,不只是砖石木料,南方的粮食、丝绸、文化,都沿着这条黄金水道源源不断北上,最终筑就了这座宏伟的都城。
当她讲述这些时,历史的尘埃仿佛被照亮,变得具体而温热。她守护的,正是这些历史“在场者”背后的故事,让冰冷的文物开口说话。
从内向女孩到“问不倒”的老师
1995年出生的常欣妍说,自己原本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一个偶然的契机,她来到了这座刚刚落成的博物馆工作。2023年12月27日,北京大运河博物馆正式对公众开放,她也在这一天第一次拿起了讲解的话筒。
她清晰地记得那天接待的第一批观众。在从共享大厅引向展陈大楼的途中,她从容地介绍着,一切顺利。直到站在三号展厅那个巨大的沙盘前,她目光扫过周围,发现已经聚集了五六十位观众。那一瞬间,激动和紧张同时涌上心头。她定了定神,挺直腰板,把自己准备好的知识一字一句地讲了出来。结束时,观众席响起热烈的掌声。

常欣妍正在进行讲解工作。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那是迈出的最大一步。”常欣妍回忆。在那之后,她经历了无数次的讲解,也遭遇过被问倒的时刻。有观众突然问她,大运河整条线路的流向是怎样的?当时她的知识储备更多聚焦在北京段,一时语塞。她没有敷衍,而是坦诚地说:“我理解得还不是很通透,回去补充一下,再给您解答。”
观众理解了她,而她也把这次“卡壳”当作鞭策。在她看来,严谨是第一位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能随意发挥。这种坦诚,反而让她更懂得虚心沉淀。
工作之余,她开始大量阅读相关书籍,查阅大量资料,做笔记,把几十万字的展览大纲消化、提炼成自己的一套讲解体系。因为她发现,“知道得越多,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也越多”。知识是无限的,而她能做的,就是无限接近它。
“网红”博物馆里的变与不变
2024年夏天,一场“探秘古蜀文明——三星堆与金沙”大展在北京大运河博物馆开幕。那是常欣妍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火爆”。
“排队的人很多,展厅里全是人,文物被围得水泄不通。”那个场景深深震撼了她。她当时以观众身份挤在人群中,脑子里想的却是:“这要是讲特展,该在每件文物前停留多长时间?该怎么引导观众?”
特展的讲解词与常设展览完全不同,来自不同地域的文化,需要从头准备讲解。半个月的准备期,紧张感如影随形。“从大纲到讲解这一步,需要每个讲解员自己来完成。直接将大纲背诵下来,内容太多,而且生涩专业,观众也不容易理解。”最终,常欣妍带着熟记于心的2万字讲解稿和对策展思路的理解,与观众见面。“讲了几次之后,内容会被自己完全吸收,变得更加充实。”

常欣妍正在讲解互动体验设施。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展览火了之后,很多人奔着看“网红”文物的心态来,都想跟文物合个影。面对“网红”博物馆的称号和拍照打卡的观众,常欣妍的态度是:“他们愿意来打卡、分享,本身就是好事,说明他们愿意接触博物馆。哪怕最初只是为了拍照,只要进来了,我们就有机会通过讲解,让他们多了解一些背后的文化。”
她注意到一个明显的变化:博物馆刚开馆时,大家问的是“运河是什么”;如今,很多观众专程而来,他们往往做足了攻略,拿着手册精准地询问“某号展厅的某件文物怎么走”。观众的水准在提高,他们提的问题也更深层、更刁钻。
这给常欣妍带来新的挑战,也让她欣喜。文化的种子,正在更多人的心中生根发芽。
守护:让文化遗产被更多人知道
在展厅的角落,有供观众休憩的座椅。接受采访时,常欣妍坐在那里,神态放松。谈及自己的工作,她眼睛里闪着光。
“人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是很幸福的事。”她说。在博物馆的三年,知识储备的增长尚在其次,更大的改变是性格。曾经的她与人说话都会脸红,如今却能面对千百观众侃侃而谈。
在她看来,讲解员这份工作,守护的并不仅仅是文物本身,更是文物所承载的历史信息和它所连接的文化根脉。
“可能有的观众还不知道,中国大运河早在2014年就已经成功申遗了。”她希望通过自己的讲述,让更多人了解这项世界文化遗产,了解北京这座“漂来的城市”。
每一次讲解结束,观众的掌声响起,有人真诚地说“讲得真好”时,是她最幸福的瞬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准备、所有对未知问题的忐忑、所有因说话过多而沙哑的嗓音,都值了。
当被问及是否愿意将讲解员作为这份工作的终点时,她没有丝毫犹豫:“我希望是。因为我热爱文博事业,传递文化是我一直以来热爱的事。我希望能为它作出自己的贡献。”

常欣妍在巨大的《京师通惠图》壁画前。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她的背后是巨大的《京师通惠图》壁画,参观者可以看到天坛、故宫、景山、北海等景点;作品下方还有白浮泉、瓮山泊、通惠河、大光楼、燃灯塔等运河知名景点。历史的烟尘与当下的光影在这里奇妙地交汇。
走出博物馆,城市绿心森林公园的树木蓊蓊郁郁,不远处,古老的京杭大运河在静静流淌。河水无声,却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而常欣妍们的故事仍在继续——他们用自己的声音,接续着这条民族流动的血脉,也守护着一座城市不灭的文化记忆。
新京报记者 展圣洁
编辑 张磊 校对 赵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