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化守护人|刘博:来周口店,听“人”的故事


北京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博物馆讲解员刘博。新京报记者 王远征 摄

周口店北京人遗址于1921年正式发掘,1929年在此发掘出“北京人”第一个完整头盖骨。
1987年,“周口店北京猿人遗址”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来周口店,就是要跟大家说‘人’话、讲‘人’事儿。”
暑期,北京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博物馆的研学项目很受中小学生欢迎。龙骨山半山腰的一处岩壁前,讲解员刘博弯下腰,指着岩壁上的痕迹问:“人从哪儿来的?”七八个低年级学生围拢过来,有人回答,“人是猴变的。”
刘博直起身笑了笑。这个问题,她问过无数遍,得到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可每一次,她都会认认真真解释一遍:“猴子是猴子,猩猩是猩猩,人是人。来一趟周口店,至少得把灵长类这个大家庭成员之间的区别搞清楚。”
刘博2016年入职,在北京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博物馆担任讲解员已有十年。十年来,她把这段从猿到人的漫长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她说:“我希望大家来这儿一趟,能不虚此行。”
“被观众‘问住’,感觉特别不好”
还记得历史课本上那张“北京人”复原像吗?它正是依据“北京人”头盖骨化石的研究成果复原而成。
龙骨山北部、距离北京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博物馆不远处,就是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它是世界上材料最丰富、最系统、最有价值的旧石器时代早期人类遗址之一。“北京人”的故事,就从这里讲起。
1927年至1937年,龙骨山开始了系统的考古发掘。1927年,裴文中从北京大学地质系毕业,在1929年的一个下午,他用双手捧起刚从沉积物中撬出的一块看似是石头的圆疙瘩,脱下上衣包起来,像抱着一个婴儿似的,小心地走回办公室。
这是第一个被发掘出来的“北京人”头盖骨。很快,这个发现震惊了世界:“直立人”这一人类演化的重要阶段得以确立,华夏大地乃至欧亚的人类历史被推前,早先被排除在人类大家庭之外的“爪哇人”因此被重新接纳。1961年,周口店遗址被公布为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7年,它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2016年初夏,刘博入职北京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博物馆,原因简单且纯粹。“我是房山人,就住在周口店镇,家里离工作单位就是一脚油的事。”
很快,刘博就发现这份“离家近”的工作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轻松。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出土10万多件石器、近200种动物化石。每一件石器、每一种动物化石,都有自己的“身份证”,要记住这些海量、庞杂的信息,需要超强的记忆力和梳理能力。刚入职,博物馆就给每个新讲解员发了一本厚厚的材料,类似展陈大纲,有几十页,列着最基本的知识框架。她说:“我们最初都是依据这个范本学习和熟悉,先打好基础,然后每个讲解员再慢慢形成自己的讲解风格。”
“要面对的观众很多,他们关注的内容也不一样,这对我们的知识储备提出了很高要求,可能两件化石形态稍微变了变,它们对应的年代和内容就千差万别。我只能不停地学,不停地补充。”刘博说,“我也有过被观众‘问住’的时候,那种感觉特别不好。”
情绪过后,就是对知识的渴望和学习的决心。刘博很快适应了讲解员的工作,她在一场接着一场的讲解中积累经验,把每一次遇到的难以说明的问题或者基础大纲里没出现的问题悄悄记下,再查阅资料、补充整理。正是这种和自己的“较劲”,让她对观众提出的问题应对自如。

刘博在给小朋友讲解展品。新京报记者 王远征 摄
因人施讲,说“人”话、讲“人”事
作为首批世界文化遗产中唯一保存了纵贯七十万年史前人类活动的遗址,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在全球考古学界、科学界的地位不可替代。为什么?此前,爪哇猿人被看作“猿”,而非“人”。“北京人”的发现,不仅确立了七十万年前的人是“人”,甚至挽救了“爪哇人”的命运,它证明,直立人这个阶段就是人,从200万年前到20万年前,这个漫长阶段都属于人类演化阶段。
刘博总结自己的工作,就是把“人”的故事,讲给大家听。
“最简单的问题往往最容易被忽视,比如我会问观众,我们景区的全称是什么。这时候有人会说是猿人遗址,其实并不准确。”刘博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因此总会耐心地纠正。她说:“我们做了将近一百年的努力,建了博物馆,修了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就是要告诉大家,我们找到的是来自远古时期的人。所以我们这里叫‘周口店北京人遗址’,被称为北京城的‘人之源’。”
3650个日夜轮转,刘博的讲解词早已不是入职时那几十页的范本。她根据不同年龄、不同兴趣的观众,延展出无数个版本。“小朋友、初一年级、高一年级、成年人,理解能力不一样,表达也要不一样。”
一场讲解,最少四十分钟,最多则超过一个小时。“实在太多了,几乎每天都有讲解任务,特别是节假日,更要从早站到晚。”刘博已经记不清自己做过多少场讲解,数不清见过多少陌生面孔,唯一记得的,就是观众离馆时满足的表情。“我之前会担心自己想讲得太多,而观众能记住的内容很有限。后来我意识到,观众并不需要把从‘北京人’到山顶洞人这七十万年的历史都记下来,只要能记住其中一两点,我的工作就值得了。”她说。
为了做到这一点,刘博不断学习。对于观众提出的各种问题,她不断寻找答案,也在这个过程中成长。比如,博物馆的展品说明牌上,有的会写“模型”,有的会写“复制品”。最初有观众问时,刘博就答不上来这二者的区别。当时,她只能说自己暂时没注意到,需要查一下再反馈。后来查了资料,刘博才明白,标有复制品字样的展品更贴近原件,而模型是为了让观众更好理解而设置的。“这样的问题很多,也正是这些很细节的问题,督促我去学习、查资料,慢慢扩展知识的宽度。”

北京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博物馆讲解员刘博。新京报记者 王远征 摄
这里有太多故事可讲,它们与全人类有关
关于入选世界遗产,刘博讲述了一个鲜为人知的细节:中国第一次申报世界遗产时,故宫、长城、兵马俑、莫高窟等华夏文明瑰宝均在列,但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却没有出现在申报名单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审阅名单后,点名要求将其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申报名单。
经过申报,周口店北京人遗址顺利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首批世界文化遗产。“当时有人说,如果人类文明的发源地都不在名单里,那后面几千年、几百年的历史,就都不值一提了。”刘博说这话时,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
沿着台阶,往山顶攀登,路边是呈现人类演化不同阶段形态的雕塑。站在这片“北京人”曾经生活的土地上,风吹植被发出沙沙的响声。刘博不仅要接待参观博物馆的观众,同时也负责周口店北京人遗址的讲解。
周口店北京人遗址背靠峰峦起伏的太行山脉。夏天,山上植被密度大,又湿又闷,即便穿着短袖制服,也会被闷出一身汗。刘博说:“那时候还老下雨,天气就跟下开水一样。就当体验了一把云南西双版纳的感觉,但别担心,这里不会跑出大象。”
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一天一天讲、一年一年讲。问她有没有对哪场讲解特别满意,她想了想,摇头。“每一场都觉得挺好的,但又都觉得有一些欠缺,因为这是工作,不是演出。”结束一天的讲解工作,刘博总要回忆一遍当天的工作内容,“我觉得在某些细节上可以做得更好,我对自己要求还挺高的。”
十年前,刘博因为“离家近”选择了北京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博物馆的讲解工作,十年后,她对这份工作的理解变了。她说:“我想弄明白关于‘人’的事,再把这些讲给来到周口店的每一位观众。”
龙骨山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刘博有时候会步行下班,感受山间的一呼一吸。周口店北京人遗址作为北京“源”文化的三张金名片之一,有太多故事可讲,它们与全人类有关,更与每一个在华夏文明下成长起来的你我有关。刘博说,这里能找到五千年文明之前、与时间有关的答案。
刘博希望,这是她的最后一份工作,她说,自己在朝这个目标努力。“让来过的人记住点什么,让没来过的人想来一趟。”
新京报记者 陈璐
编辑 白爽 校对 杨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