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化守护人|范来友:鼓楼夜巡,一毽传韵守中轴


北京中轴线文化遗产保护监督员范来友。新京报记者 浦峰 摄

北京中轴线始建于13世纪,形成于16世纪,此后不断完善,形成了由古代皇家宫苑建筑、古代皇家祭祀建筑、古代城市管理设施、国家礼仪和公共建筑、居中道路遗存共同构成的城市建筑群。
2024年,“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早晨的钟鼓楼广场,一群鸽子绕着钟楼盘旋,哨声清亮。广场上,几位老人围成一圈,一只彩色的毽子在他们脚上翻飞起落,像一只不肯落地的蝴蝶。其中一个老人个子不高,动作却格外轻巧,踢到兴起时,还会来个“倒勾”,引得围观的人一阵叫好。
他叫范来友,今年71岁,在钟鼓楼脚下住了一辈子。踢毽子,他踢了三十多年。近年来,他更为重要的身份,是北京中轴线文化遗产保护监督员,以及一支夜巡队的发起人。
范来友的声音洪亮爽朗,带着老北京人特有的热乎劲儿。他讲述的那些画面,像钟鼓楼的影子一样,清晰地铺展开来。
“高高的钟鼓楼,就是我的家”
“我就在钟鼓楼脚下住,从我院里就能看见钟楼和鼓楼。”范来友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自豪。
他想起阎肃先生那首歌:“我爷爷小的时候,常在这里玩耍,高高的前门,仿佛挨着我的家。”他说,每次听到这句,一下就给他拉近了。“我小时候就在钟鼓楼脚下玩耍,高高的钟鼓楼,就是我的家。”
小时候的钟鼓楼广场,和现在完全不同。那时候广场有三个大茶馆,他记得清楚:“二分钱一大碗茶,五分钱能听一段评书或相声。我们那时候上学,下学之后把书包塞在鼓楼脚下现在安检室门前位置的大铁钟下面,就去听评书。”他说的“大铁钟”,后来挪到了大钟寺。“如果没钱进不去茶馆,就趴在窗户那儿听听《平原枪声》,挺有意思。”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评书大师李鑫荃。“他表演水平独树一帜,据说单田芳还要拜他为师。”范来友说,这些老北京的市井记忆,是他后来守护中轴线的感情根基。
“咱们在这儿成长,在这儿出生,讲的是咱们的故事,是过去的事。你叫我杜撰,我也杜撰不来。”
一只毽子,踢到了联合国官员面前
范来友踢毽子,踢了三十多年。他没想到,这只小小的毽子,后来竟然踢到了联合国官员面前。
那是中轴线申遗考察期间,联合国官员来北京调研。座谈会上,范来友作为老居民代表受邀参加。“我当时突发奇想,说咱们中轴线申遗是物质遗产,我想送外国友人一件非物质遗产。”他说的“非物质遗产”,就是毽子。没想到,提议得到了市领导的支持和鼓励。
“我说这个毽子起源于汉朝,盛行于三国,那时候是皇家的一种游戏,宫女太监陪着帝王将相踢。现在它成了大众游戏。”后来,他把毽子送给那位马来西亚籍的联合国官员,对方特别高兴,非常郑重地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然后,那位官员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先生,我也会踢毽子。”
范来友笑了:“我说,文化是没有国境线的。”
那个瞬间,气氛特别融洽。他后来回想起来,感触颇深:“我觉得它也是一种文化,是不是也是咱们的中国文化?是不是也有一定的助推作用?”
如今,踢毽子对范来友而言,既是健身,也是生活。“现在国富民强,老百姓的大众健身运动,老少皆宜。孩子、中老年人、上班族,下班了,周六周日都在一起踢毽子,特别开心。”

范来友在钟鼓楼广场踢毽子。新京报记者 浦峰 摄
他感慨,近年来,政府把钟鼓楼广场开辟出来,环境越来越好。“民国时候是游商和艺人经商卖艺的地方,叫‘杂八地’。经过几番改造,现在不一样了,定性为文化打卡地,环境又美、又有生活气息。”
夜巡队:从“关门队”到文物保护
范来友身上最沉甸甸的身份,是夜巡队的发起人。
这支队伍的诞生,源于一件让人揪心的事。当时,铃铛胡同有一户居民,阴雨天急着去卫生间忘了关门,回家发现一万多块钱没了。没过两天,又有一户居民丢了九千多。2017年,在一次党员组织生活会上,当时的党委书记提议成立夜巡队伍,为周边居民服务。
“我们四个老党员一拍即合,晚上反正闲着也没事,吃饱了也得出去散步消食,干脆组成个‘关门队’,提醒大家关好门,保护好自己的财产。”就这样,四位老党员成立了“关门队”。后来,队伍更名为“夜巡队”,一直走到今天。
“从2017年开始,快十年了,几千个日日夜夜。”范来友说,他是队里最年轻的,今年71岁,“其他几位老哥哥,我更得表示敬意。”
每天晚上八点左右,他们分两组,在钟鼓楼周边的背街小巷走一走,看一看。“夏天晚一点,冬天早一点。”他们检查公共设施、文物设施、绿化带,还提醒居民电动车充电别忘了拔电。
夜巡中发生过很多故事。有一年冬天,他们发现绿化带跑水,水漫到马路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多危险,我们及时联系有关部门,进行了修理。”

范来友讲述在钟鼓楼周边背街小巷夜巡的故事。新京报记者 浦峰 摄
还有一次乌龙让范来友至今记忆犹新。“有一年我在夜巡当中,突然发现钟楼的墙内有一种雾状的东西,特别像烟。我以为钟楼着火了,赶紧往回跑。”
跑到半路,迎面撞上鼓楼的保安。“他说‘大叔,墙外头着火了’,我说‘不是,是墙里头’。”两人一起往回跑,更多工作人员闻讯赶来。他回忆,当时鼓楼安保队长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大家到里边一看,结果是一种雾状的灯照着的效果,因为比较潮湿,特别像烟气缭绕,像着火,其实不是。”虽然是乌龙,但他们不放心,把犄角旮旯的隐患都排查了一遍。
“这事儿更给我们提了个醒儿,文物无小事,责任重大。”范来友说。
“我不是为了拍照,是为了发现问题”
2024年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范来友被聘为北京市中轴线文物保护监督员,更加注重文物的安全。他遇到过不少需要劝阻的事。有一年夏天傍晚,他看见一对父子在钟楼的玉碑前玩耍,孩子在墓台上蹦上蹦下。
“对文物和他本人都有危险。如果我硬生生去制止,可能会产生矛盾。”范来友上前,以聊家常的方式,给孩子讲历史,讲碑文故事,讲文物保护的重要性。
“孩子家长也非常感谢,说‘通过您的讲述,我们了解了石碑的历史,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文物,我们都有责任共同呵护它’。”问题解决了,还增长了知识,传播了文化。

范来友在讲述劝阻不文明行为的经过。新京报记者 浦峰 摄
还有一次,更让他揪心。夜巡时,他在钟楼界碑东侧的绿化带内发现四五个六七岁的孩子,正拿火柴点干树枝。
“多危险!我特别着急,一脚过去把火踩灭了。”他问孩子怎么在这儿点火,孩子说捡了个打火机。“我说太危险了,把打火机给爷爷。”孩子天真地以为爷爷要自己留着,范来友说:“爷爷会交给有关部门,你们可以监督我。”
第二天,他把打火机交给了社区党委。这件事让他感触很深:“孩子的防火、防水意识不足,要进行宣传教育。怎么培养孩子们的安全意识和保护文物意识,这是一个课题。”
有人问他:“范叔,您怎么没给拍照?”他说:“咱们不是为了拍照,不是为了摆拍而摆拍,是为了发现问题,制止问题。”
“守护,关键是要宣传”
“我觉得成为中轴线的文物保护监督员是荣誉,更是沉甸甸的责任。”范来友说。
他讲起人大代表秦红岭女士到万宁桥调研的事。“她问了很多游人,只知道是打卡地,对它的历史厚重感真是一无所知。”秦红岭的话,范来友记在心里:“咱们怎么能带动自己身边的人传播文化,使咱们的中轴线文化像万里长城和故宫似的,别人一听就知道。”
范来友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不光我们自己要知道,还要讲给更多的人听。”
他给北京光明小学的孩子们讲过钟鼓楼的时钟文化,孩子们把故事作为升旗仪式的爱国主义教育宣讲词。班主任张老师给他写了感谢信:“范老先生,感谢您抽出时间来接受孩子们的采访,您可谓是起到了画龙点睛的关键作用……我们孩子脸上的光、心中的自豪,有您的一份功劳。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和您合作,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当时就觉得,咱们的文脉和故事在下一代有了传承,有了接班人。”范来友说,这让他特别有感触,也感受到了时间的紧迫感。
在庆祝中轴线申遗成功纪念活动中,他还和相声演员徐德亮登台互动,用语言传播中轴线文化。他邀请了几位老人,包括号称钟鼓楼“活字典”的崔宝贤老奶奶,还有一个“80后”,一起讲述中轴线的故事。
“您怎么理解自己文化守护人的身份?您觉得自己在守护的到底是什么?”采访最后,记者问他。
范来友想了想,说:“守护是一个广泛的词义。关键是要把宣传和守护有机地结合起来。不是单纯的守护,要去传播咱们的文化,使大家都了解咱们的文化。要留住记忆、留住乡愁,有一种家的感觉,无形当中就能守护好它。”

范来友家在鼓楼附近。新京报记者 浦峰 摄
他又想起阎肃先生那首歌,缓缓说道,“我小时候就在钟鼓楼脚下玩耍,高高的钟鼓楼就是我的家。它是我的家,我要爱护它,我要守护它。您说对吗?”
钟鼓楼广场上,毽子还在翻飞,鸽子哨声渐远。夜色降临,他和老哥哥们又要出门夜巡了。背街小巷里,几束手电光晃动着——那是这座700多年城市脊梁旁,最温暖的守夜灯。
新京报记者 展圣洁
编辑 张磊 校对 赵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