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化守护人丨李欣:细看中轴,自然就想保护它


北京中轴线文化遗产保护监督员李欣。新京报记者 王远征 摄

北京中轴线始建于13世纪,形成于16世纪,此后不断完善,形成了由古代皇家宫苑建筑、古代皇家祭祀建筑、古代城市管理设施、国家礼仪和公共建筑、居中道路遗存共同构成的城市建筑群。
2024年,“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2026年初秋的北京,暑热渐退。钟鼓楼广场上,鸽子哨声悠远绵长,老冰棍的叫卖声穿过树荫,踢毽子的市民围成一圈,彩色的羽毛毽子在空中翻飞。这里是北京中轴线的北端,600年过去了,钟鼓楼的晨钟暮鼓已经沉寂,但市井生活一直鲜活。
李欣站在广场中央,脖子上挂着台相机。这位“60后”老北京有着多重身份——前北京电视台《这里是北京》资深制片人、中轴线的影像记录者,以及,一名北京中轴线文化遗产保护监督员。从小生活在中轴线上,宣传、讲述、记录北京的中轴线,早融入了他生活的日常。
李欣太爱这条中轴线了,喜欢随口向游客讲述那些容易被遗漏的美好细节,喜欢把历史讲给今天听。“有空你就来这儿转转,”他说这话时,阳光落在鼓楼的飞檐上,也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站在这儿,好好看看这条线,听听那鸽哨声,你自然就想保护它了。”
中轴线的魅力,跨越时间与国界
“我从小生长在天安门东边,离广场直线距离不到100米。”李欣说,上小学的地方,对门就是大名鼎鼎的太庙,“放了学就去里面玩儿,就当逛公园一样。”
他童年记忆里的中轴线,还不是“世界文化遗产”,就是普通生活里的一部分。春游秋游,别的学校孩子往郊区跑,他们就往景山上爬;天安门广场举办重大活动,别的地方当新闻报,他们在校门口就看了。
“那时候甚至也不懂什么叫中轴线,但站到景山上能看到故宫,往北看、往南看,就是觉得看着舒服——有一条线,好看的景色全在这条线上。”李欣回忆。
后来进了北京电视台,做了一档北京胡同的节目,拍胡同、拍城门、拍钟鼓楼,拍着拍着,他突然意识到——所有这些东西原来从不是孤立的。“故宫、天安门、太庙、社稷坛……它们之间有关系,包括历史、政治、文化理念,都连在一起。”
他翻出自己拍下的素材,又去翻外国人在清末民初留下的老照片,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儿:“100多年前,外国人来北京,拍的也是这些东西。中轴线的魅力,不分时间,不分国界。”
从那时起,他开始有意识地用镜头记录中轴线,跨越三十多年的照片——有建筑,有街巷,有四季轮转,也有人间烟火。

李欣用镜头记录北京中轴线。新京报记者 王远征 摄
“你问我影像的价值?咱去医院看病,大夫让你拍个片,就是影像。城市也一样,影像就是它的‘体检报告’,能看到建筑外部的环境、色彩、结构。”李欣说,“刚开始影像很稀缺,现在谁都能拍,但专业的、准确的记录依然有价值——通过建筑影像之间的对比,能发现建筑的细微变化。”
比如钟楼,李欣说,“下雨之后,你会发现它有些地方颜色变深,那是阴湿。还有些建筑上生长着植物,有些对建筑有影响,有些没影响,都需要记录与研究。以前不注意,拍了照片对比,就看出规律来了。”
当监督员,当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2024年7月,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2025年,《北京中轴线世界文化遗产保护条例》正式施行,明确“任何单位和个人都有保护北京中轴线的责任和义务”。
李欣那时起多了个新身份:中轴线文化遗产保护监督员。
这个身份怎么来的?他笑称:“申遗专家来国内考察的时候,有个‘利益相关者座谈会’,我作为市民代表参加了。后来他们就问,愿不愿意当监督员?我说行啊。”
但真当上了,他发现这活儿不好干。“监督员没有硬性要求,也没有执法权。”李欣说,“你看到有人爬文物、踩镇水兽,你不能罚他,只能劝。”
他讲了个例子。万宁桥,元代的老桥,700多年了,至今还在承担交通功能。“这桥厉害在哪儿?它是世界文化遗产‘大运河’的遗产点,又是‘北京中轴线’的遗产构成要素——双遗产节点,全世界独一份,至今还天天过车。”李欣站在万宁桥上,指着桥下的镇水兽说,“你看到那个没有,是元代的,其他都是明代的。镇水兽有个作用,水如果淹到它,就说明该救灾了。”
但正因为还在“干活儿”,还在车水马龙中被“使用”,万宁桥经常被忽视。“很多人都把它忽略了,因为还发挥着交通功能。”李欣说,“但越是这样,我们是不是越该爱它?”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看这镇水兽,有一阵子拿铁笼子罩上了——是保护了,但不好看。现在相关部门换种管理方式,把它亮出来,让大家能欣赏。可问题也来了,有人就往上爬。”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我走过去,说‘您别踩,这是文物,好几百年了’。有人听了就下来,有人不理我。”李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他提到另一件事:遗产点周围的绿化带有时会有小缝隙,成人觉得没事,但小朋友可能钻进去,万一出危险,监控都看不到。他为此向相关部门提了建议,“很快改了”。
宣传,是另一种守护
监督员的职能之一是“反馈”,但李欣觉得,自己做得最多的其实是“宣传”。有着长期的知识积累,李欣对中轴线文化遗产的历史文化故事信手拈来,能很精准地向游客解释清楚各处文物的文保价值。
“真正解决问题的是政府部门,他们有专业团队,但监督员有一个身份是宣传者——用各种方式,给各种人宣传。”
他管这个叫“软性守护”。“你要是用铁栏杆一围,谁都碰不着,那叫硬性保护,但中轴线是活的,现在每天有那么多游客,你得让人看、让人接触,同时让人懂得怎么去尊重。”

李欣在钟鼓楼广场拍摄。新京报记者 王远征 摄
他在万宁桥上给记者讲镇水兽的故事,讲完后说:“跟你聊完,你再来一定也是个宣传员。你看到有人行为不太合适,也会阻止他,会给他讲镇水兽的由来。咱们每个人都这样,一个人影响几个人,慢慢就好多了。”
旁边一个钓鱼的中年人脚踩在石栏上,李欣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那人自己就把脚放下了。“你看”,李欣笑着低声跟记者说,“有时候就是这样,你都不用说话,他就知道了。”
“每个人都是守护者,中轴线才会更好。”
这些年,他也将自己的中轴线影像“研究成果”分门别类,制作成短视频,并转化为课件,在北京的社区、大中小学、幼儿园进行讲解,既有耄耋老人,也有牙牙学语的幼童。他还实地给各个学校的学生们讲解中轴线各个点位的魅力,甚至也随口给路过游客讲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永定门城楼北侧,他会指着那些老砖给他们看特征;万宁桥旁,他去讲为什么这座桥是中轴线上最古老的文化遗迹。
鸽哨响起,“这是北京的声音”
在李欣的记忆里,几十年前,钟鼓楼广场还没整治,搭着临时板房,卖小吃的摊子挤挤挨挨。“包子、炒肝、豆腐脑、老北京炸酱面,人们都到这儿来吃。外国人也来。”
现在广场开阔了,锻炼的、自拍的、直播的,各得其乐。“我问过在这儿踢毽子的人,为什么选这儿?他说气场不一样。你到一个普通公园踢,没这感觉。”
“中轴线有变与不变。不变的是一直就有的建筑,变的是周边的环境和老百姓的生活方式。”

钟鼓楼广场,李欣拍摄国外游客游览北京中轴线。新京报记者 王远征 摄
鸽子哨声又响起来了。李欣抬头看了看绕着钟楼飞的鸽子,“鸽子换好几代了,但养鸽子的人一直没断,你听,这是北京的声音。”
钟鼓楼广场上,游客来来往往,有人摆出各种姿势留影,有人坐在台阶上吃冰棍儿。鸽子哨声渐远,李欣把相机挂在胸前,对着看了几十年怎么也看不厌的钟楼,突然有些感慨,“站在这儿,好好看看这条线,听听那鸽哨声,你自然就想保护它了。”
新京报记者 展圣洁
编辑 张磊 校对 王心
